出了蓝田县,我们沿着官道往东走。
说是官道,其实就是一条土路,两丈来宽,坑坑洼洼的,下雨天能陷进去半条腿。好在最近没下雨,路面上晒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泥鳅走在最前面,像一条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狗,一会儿跑到左边摘朵野花,一会儿跑到右边追只蝴蝶。他的鞋早就磨破了,脚趾头从前面露出来,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泥。但他不在乎,光着脚在土路上跑得欢实得很。
“泥鳅,别跑太远。”我在后面喊。
“知道了知道了!”他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已经被风吹散了。
阿瑶走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一边走一边甩。
“沈木。”
“嗯。”
“你说泥鳅为什么跟着你?”
“不知道。”
“你没问过?”
“没有。”
“为什么不问?”
我想了想。“问了就得负责。”
阿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现在不也在负责吗?”
“不一样,”我说,“不问,是他自己要跟的。问了,就是我让他跟的。自己跟的,想走就走。我让他跟的,他就走不了了。”
“为什么走不了?”
“因为我这个人,”我说,“一旦答应了,就是一辈子。不对,是三万年。”
阿瑶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光。
“那你对我也是这样?”
“对。”
“哪样?”
“不问,不答应,但一直在。”
她低下头,狗尾巴草甩得更快了。
“油嘴滑舌。”
“实话。”
“骗人。”
“没骗你。”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的耳朵又红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泥鳅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把野果子,红彤彤的,像小灯笼。
“老头儿!你看!我摘的!”
我接过来看了看。野山楂,酸得很,但能吃。
“哪儿摘的?”
“那边,山坡上,有好大一棵树!”泥鳅说着,把手里的山楂分了一半给阿瑶,“姐姐,你吃。”
阿瑶接过来,咬了一口,脸立刻皱成一团。
“好酸!”
泥鳅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我就知道酸,所以我没吃!”
阿瑶瞪了他一眼,然后把剩下的山楂全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面不改色。
“不酸,”她说,“挺甜的。”
泥鳅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了看阿瑶,又看了看我,小声问:“老头儿,这个姐姐是不是味觉有问题?”
“她有三万多年的味觉,”我说,“什么东西到她嘴里都是甜的。”
“为什么?”
“因为她在天上待太久了,吃什么都比在天上好吃。”
泥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从阿瑶手里抢了一颗山楂,放进嘴里,酸得直咧嘴。
“骗子!”他冲阿瑶喊,“明明就是酸的!”
阿瑶笑得弯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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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我们在路边一棵大槐树下歇脚。
槐树很大,树冠像一把大伞,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树下面有几块石头,被人坐得光溜溜的,看来经常有人在这儿歇脚。
我从包袱里拿出干粮。清风准备的,有饼子、咸菜、还有一壶水。饼子是杂面的,黑不溜秋的,咬起来硌牙。但泥鳅吃得香,一边吃一边说:“比馄饨好吃。”
“你前几天还说馄饨好吃。”阿瑶说。
“那不一样,”泥鳅嘴里塞得满满的,“馄饨是馄饨的味儿,饼子是饼子的味儿。好吃的又不是只有一种。”
阿瑶看了看我,意思是“这孩子说话怎么跟你一样”。
我没说话。因为泥鳅说得对。好吃的确实不是只有一种。三万年来,我吃过很多东西。春秋的粟米饭,汉朝的烤肉,唐朝的胡饼,宋朝的汤圆。每一样都不一样,但每一样都好吃。
不是因为东西好吃。是因为活着,才能吃到东西。活着本身,就是味道。
“老头儿,”泥鳅吃完饼子,舔了舔手指,“我们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我哪儿都行,”他说,“反正我没地方去。”
“那你想去什么地方?”
泥鳅想了想。“我想去看海。”
“海?”
“嗯!我听人说,海好大好大,看不到边。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还有浪,好大好大的浪,比房子还高。”
“你见过比房子还高的浪?”
“没有,听说的。”
“听说的事你也信?”
“信啊,”泥鳅理所当然地说,“没见过的不代表没有。就像你,你说你活了三万年,我信了。虽然我没见过三万年是啥样,但我信了。”
我看着他。这个孩子,在破庙里被人欺负了三年,没有信过任何人。现在他信了。信了一个说自己活了三万年的糟老头子。
“好,”我说,“去看海。”
“真的?!”泥鳅跳起来。
“真的。但是要往东走。海在东边。”
“那就往东走!”
泥鳅高兴得在树底下转圈,把一群蚂蚁踩得四散奔逃。
阿瑶坐在石头上,看着泥鳅,嘴角翘着。
“沈木,”她说。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要带一个人去看海?”
我想了想。“想过。”
“带谁?”
“白九。”
阿瑶没有说话。
“它化形成人之后,说想去看海,”我说,“我说等它修成了正果就去。后来它修成了正果,但我也没带它去。”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有的是时间。明天去也行,后天去也行。反正它已经修成了正果,有的是日子。”
“然后呢?”
“然后它就死了。”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
“沈木,”阿瑶说,“这次去看海,是去看真的海,还是去看……”
“去看真的海,”我说,“答应了的,就得去。”
泥鳅在旁边喊:“老头儿!你答应了什么?”
“答应带你去看海。”
“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拉钩!”
他跑过来,伸出小指。
指甲里全是泥,指节上还有一道伤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我伸出小指,跟他勾在一起。
他的手很小,很脏,但很热。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泥鳅大声说。
“一百年太短了,”我说,“三万年。”
泥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三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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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走了大约二十里,到了一个小村子。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都是土坯房,茅草顶。村口有一口水井,井台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择菜。
“大娘,”我走过去,“能不能借个地方歇歇脚?”
老太太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瑶和泥鳅,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从哪儿来的?”
“陈桥驿。”
“去哪儿?”
“东边。”
老太太没再问。她指了指村东头的一间空房子:“那间没人住,你们凑合一宿吧。灶台能用,柴火在后院。”
“谢谢大娘。”
“谢啥,”老太太低下头继续择菜,“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空房子确实很空。一张土炕,一张桌子,两条板凳。灶台上落了一层灰,锅倒是干净的,就是有个裂缝,漏水。
泥鳅自告奋勇去后院抱柴火。阿瑶去井台打水。我蹲在灶台前,试着生火。
三万年了,我生过无数次火。用钻木的,用火石的,用放大镜的,用法术的。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钻木的工具,没有火石,没有放大镜,法术也不管用——因为天道闭上了眼睛,这个世界的规则正在变化,我以前的那些“经验”正在一点点失效。
“老头儿,你行不行啊?”泥鳅抱着一捆柴火进来,看我蹲在灶台前鼓捣了半天,连个火星都没弄出来。
“行。”
“你都鼓捣了一炷香了。”
“快了。”
“你上次说快了,是三百年前。”阿瑶端着半盆水进来,笑着说。
“三百年算什么,”我说,“三万年的火我都生过。”
泥鳅叹了口气,放下柴火,蹲在我旁边。他从怀里掏出两块石头,一块黑的,一块白的,对着敲了两下,火星溅出来,落在柴火上,嗤的一声,着了。
“你怎么有火石的?”我看着他。
“从蓝田县捡的,”泥鳅得意地说,“县令打我那天,我在地上捡的。我觉得有用,就揣着了。”
我看着那个小不点,忽然觉得他比我有用多了。
阿瑶在灶台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三万年,”她一边笑一边说,“活了三万年的人,不会生火。”
“不是不会生,”我说,“是没有工具。”
“人家八岁小孩都有工具,你没有?”
我闭嘴了。
晚饭是野菜粥。阿瑶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挖的野菜,泥鳅在井台边洗的,我负责烧火——准确地说是负责往灶里添柴,火是泥鳅点的。
粥煮得很稀,野菜有点苦,盐放多了,咸得齁嗓子。但我们三个人吃得干干净净,连锅底的糊嘎巴都刮起来吃了。
“好吃吗?”阿瑶问泥鳅。
“好吃,”泥鳅抹了抹嘴,“比馄饨好吃。”
“你什么都说比馄饨好吃。”
“那是因为馄饨吃太多了,”泥鳅理直气壮地说,“你要是让我天天吃这个,过两天我就说肉夹馍好吃了。”
阿瑶笑着摇了摇头。
吃完饭,天黑了。村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银白色的,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泥鳅躺在炕上,很快就睡着了。他睡觉不老实,翻来覆去的,被子踢到一边,胳膊腿伸得老长,像一只翻了肚皮的青蛙。
阿瑶坐在炕沿上,看着泥鳅。
“沈木,”她小声说。
“嗯。”
“他跟你很像。”
“哪里像?”
“不会生火。”
“……除了这个呢?”
“都是没人要的,”她说,“都被人丢下了。但你比他幸运。”
“我哪里幸运?”
“你有我,”她说,“他什么都没有。”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现在有了。”
阿瑶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沈木。”
“嗯。”
“你以后不会丢下他吧?”
“不会。”
“拉钩。”
她伸出小指。
很小,很细,指甲长出来了一点,不像之前那么碎了。
我伸出小指,跟她勾在一起。
她的手还是凉的。
但比在陈桥驿的时候暖多了。
“沈木。”
“嗯。”
“你说,泥鳅要是长大了,会不会记得我们?”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跟我们一样,”我说,“都是记性好的人。”
阿瑶笑了。
她靠着我的肩膀,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我们三个人的身上。
泥鳅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我竖起耳朵听了听。
他说的是——
“老头儿……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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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泥鳅的尖叫声吵醒的。
“老头儿!老头儿!你快来看!”
我一骨碌爬起来,以为出了什么事。跑到门口一看,泥鳅站在井台边上,指着东边的天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东边的天空上,有一道巨大的彩虹。
不是下雨之后的那种彩虹。是横跨整个天空的、七种颜色分明的、像是有人用巨大的画笔在天上画了一道弧线。
彩虹的尽头,落在东边的地平线上。
“那是海的方向,”阿瑶站在我旁边,轻声说。
“我知道。”
“它在指路。”
“谁在指路?”
“天道,”阿瑶说,“它在告诉我们,海在那里。”
我看着那道彩虹。
三万年了,天道第一次主动跟我们说话。
不是用符文,不是用眼睛,是用一道彩虹。
一道横跨整个天空的、巨大的、美丽的彩虹。
“走吧,”我说,“去看海。”
泥鳅第一个冲了出去。
阿瑶跟在他后面,跑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沈木,你不走吗?”
“走,”我说,“这就走。”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彩虹。
它在晨光中渐渐变淡,像一个人的笑容,在告别时慢慢收起。
但它还在。
还在天边,还在那里,还在指路。
我转身,跟上了他们。
三个人的路,不长不短。
长到要走三万年。
短到只有一碗馄饨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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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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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后记:
这一章写得慢,因为我想把“生活”写进去。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生活,是那种蹲在灶台前生不起火、吃一碗咸得齁嗓子的野菜粥、在月光下跟人拉钩的生活。
沈木活了三万年,见过太多大场面。但他最珍惜的,反而是这些小场面。
因为他知道,大场面是给别人看的。小场面,才是自己的。
下一章,他们会继续往东走。会遇到更多的人,更多的事,更多的馄饨。
泥鳅会学会认字。阿瑶会学会长大。沈木会学会——
算了,不剧透了。
馄饨摊前见。
——长安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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