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湖口往东,走了大概五天,到了当涂。
当涂是个小县城,在长江南岸,挨着芜湖。这个地方在唐朝的时候叫太平州,后来改叫当涂。县城不大,但有名——李白就死在这里。
“老头儿,”泥鳅站在城门口,看着城墙上的字,“李太白埋在这儿?”
“嗯。在城外,青山脚下。”
“那我们去看看?”
“你想去?”
“想。”泥鳅说,“我想跟他说句话。”
“什么话?”
“不告诉你。我跟他的秘密。”
阿瑶笑了。“你才八岁,跟李白有什么秘密?”
“八岁就不能有秘密了?”泥鳅理直气壮,“李白八岁的时候也有秘密。他也不会告诉别人。”
我们在当涂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出城往南走,去青山。青山不高,但很秀气,满山的树,郁郁葱葱的。李白的墓在半山腰,一个不大的坟包,前面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唐诗人李太白之墓”。
墓前有一棵柏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下的石台上放着几束野花,已经干了,但还能看出颜色。有人来过。
泥鳅站在墓前,不说话。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石钟山老头儿给的那块石头,圆圆的,滑滑的。他捧着石头,站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怎么了?”阿瑶问。
“这块石头不是给他的,”泥鳅说,“是给海的。不能半路给人。”
他从包袱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纸,皱巴巴的,是他在洪州写的那首“诗”。他把纸展开,看了看,放在墓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这是我在洪州写的,”他说,“不好。但是我自己写的。送给你。”
他退后一步,鞠了一个躬。
然后他站在那里,嘴巴动了动,说了什么。声音太小,我听不清。阿瑶也听不清。但风停了,树不摇了,鸟不叫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泥鳅说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走吧。”
“不跟他说了?”阿瑶问。
“说完了。”
“说的什么?”
“不告诉你。”
他走在前面,脚步很轻。新布鞋踩在山路上,沙沙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
阿瑶走在我旁边,小声说:“沈木,你说他跟李白说了什么?”
“不知道。但他说的,李白能听见。”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在。有人在,就能听见。”
阿瑶看着我,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比刚下来的时候暖多了。
从青山下来,我们往东走。走了两天,到了采石矶。采石矶在长江边上,是一个伸到江里的石崖,很高,很陡。站在上面往下看,江水滚滚,头晕目眩。
“老头儿,”泥鳅站在石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缩回来,“这就是李白捞月亮的地方?”
“传说是这样的。”
“传说?”
“嗯。有人说他喝醉了,看见江里的月亮,想去捞,掉进水里淹死了。也有人说他不是淹死的,是骑着鲸鱼走了。还有人说他是病死的,死在当涂,跟月亮没关系。”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看着江水,“我觉得他是骑着鲸鱼走的。”
泥鳅笑了。“骗人。”
“不骗人。你想想,李白是什么人?他是‘谪仙人’,是从天上贬下来的。他怎么会淹死?他是回去了。骑着鲸鱼,顺着长江,到海里,到天上去。回他来的地方。”
泥鳅看着江面,看了很久。“那月亮呢?”
“月亮在天上。”
“他捞到了吗?”
“捞到了。”
“在哪儿?”
我指了指胸口。“在这儿。他走的时候,把月亮带走了。所以后来的人看月亮,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李白。”
泥鳅不说话了。他站在石崖上,看着江面。江水滚滚,往东流去。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
“老头儿,”他突然说,“你见过李白捞月亮吗?”
“没有。”
“那你见过他死吗?”
“没有。”
“那你什么都不知道。”
“对。我什么都不知道。”
泥鳅回过头来,看着我。“那你为什么说他是骑着鲸鱼走的?”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我希望他是骑着鲸鱼走的。”
泥鳅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老头儿,你也会骗人。”
“会。骗了三万年了。”
“骗我了吗?”
“骗了。”
“骗我什么了?”
“骗你说布鞋是借给你的。”
泥鳅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蓝色的,已经脏了,鞋面上全是灰。
“这双?”
“嗯。不用还了。送你的。”
泥鳅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比江水还亮。
“老头儿。”
“嗯。”
“你不是骗子。你是——”
他想了想,没想出词来。
“是什么?”
“是老头儿。一个很好的老头儿。”
他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走啊,看海去。别磨蹭了。”
阿瑶笑了。她拉着我的手,跟着泥鳅往前走。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远处的天边,有一片云,被风吹散了。天蓝蓝的,干干净净的。
泥鳅在前面走,步子很大,新布鞋踩得啪啪响。他一边走一边唱,唱的什么听不清,但调子很好听。是他自己编的,还是从哪儿听来的,不知道。但他唱得很高兴。
“沈木,”阿瑶说,“他唱的是什么?”
“不知道。”
“你听不清?”
“听清了。但不知道是什么。”
“那你还说听清了?”
“听清了调子,没听懂词。他的词都是瞎编的,今天唱的和明天唱的不一样。”
阿瑶笑了。“那他唱得好听吗?”
“好听。”
“比李白的诗还好听?”
“不一样。李白的诗是写给天下人听的。泥鳅的歌是唱给自己听的。唱给自己听的,最好听。”
阿瑶看着我,笑了。她的笑很好看。比江面上的光还好看。
我们走了很远。回头一看,采石矶已经看不见了。江面宽宽的,天蓝蓝的,云白白的。泥鳅在前面走,步子稳稳的,不紧不慢。
包袱里有一块石头,圆圆的,滑滑的。是石钟山老头儿给的。泥鳅说要把它扔进海里。石头很沉,但他背着,不觉得累。
因为那是别人的海。他替别人去看。
路还长。
但有人在。
就够。
采石矶的风,吹了三万年,还在吹。
江里的月亮,挂了三万年,还在挂。
李白走了,月亮还在。
人走了,“在”还在。
石头在包袱里,沉甸甸的。
海在远处,蓝蓝的。
路在脚下,长长的。
——长安某
第二卷·天地一沙鸥·完
第三卷·海的那一边·即将开始
后记:
《朽木》写到这里,第二卷结束了。
这一卷写了很多人。王勃、李白、苏东坡、陶渊明,还有石钟山下的老头儿,滕王阁边的陈老板,黄州客栈的王妈妈。他们都是“在”的人。有的名垂千古,有的默默无闻。但他们都在。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的事,等自己的人,看自己的山。
沈木活了三万年,见了很多人。但他记住的,不是那些人的名气,是他们“在”的样子。王勃站在滕王阁上,手在发抖,但笔没停。李白站在江边,把空酒壶扔进水里,说“走吧”。苏东坡站在雪堂门口,对着山喊了一声。陶渊明把一杯酒放在石桌上,说“这一杯,给山”。石钟山的老头儿说“打了六十多年鱼,头一回喝到甜的”。
这些都是小事。但就是这些小事,让沈木活了三万年。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他见过。他记得。
第三卷,他们会继续往东走。会到南京,到镇江,到扬州,到苏州,到上海。会看见海。会把那块石头扔进海里。会在海边住下来,每天看日出日落,潮起潮落。
会遇到新的人。会听到新的故事。会喝到新的酒。
但核心不会变——有人在。你在,我在,他在。就够了。
路还长。不急。
——长安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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