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中文 > 玄幻小说 > 朽木叁天 > 正文 第二章 扬州的船

正文 第二章 扬州的船

    过江那天,天晴了。

    长江在金陵这一段特别宽,站在岸边看对面,隐隐约约的,像隔着层纱。江上有风,不大,但把水面吹得起了一层一层的波纹。太阳照在波纹上,金光闪闪的,像是有人在江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渡口在城北,叫下关。码头上停着好多船,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有的装货,有的载人。泥鳅在码头上跑来跑去,每条船都要看一眼。

    “老头儿!那条船好大!”他指着江中间的一条船。那条船确实大,三根桅杆,帆吃得满满的,船头劈开江水,白色的浪花往两边翻。

    “那是货船。从江西来的,装瓷器茶叶,运到扬州去卖。”

    “扬州?”

    “对。扬州是大码头。南北的货都在那儿集散。盐、米、布、茶、瓷器、木材,什么都有人卖,什么都有人买。”

    “那扬州是不是很热闹?”

    “热闹。比金陵还热闹。”

    “那我们去扬州!”

    “本来就要去。”

    泥鳅高兴了,在码头上转圈。转了两圈,停下来,看着一条小船。那条船很小,只有一个人那么长,船头坐着个老头儿,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不是在撑船,是在钓鱼。

    “爷爷,”泥鳅走过去,“你钓到鱼了吗?”

    老头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指了指船边的水。水里有个网兜,网兜里有几条鱼,不大,巴掌长。

    “够吃一顿了。”泥鳅说。

    老头儿点了点头。“够吃一顿。多了也没用。又卖不了几个钱。”

    “你不卖鱼?”

    “不卖。钓了自己吃。吃不了送邻居。”

    “那你钓鱼是为了什么?”

    老头儿想了想。“为了钓鱼。”

    泥鳅愣了一下。“钓鱼就是为了钓鱼?”

    “对。钓鱼就是为了钓鱼。不是为了吃,不是为了卖。就是为了钓鱼。坐在江边,看着水,等着鱼上钩。鱼来了,高兴。鱼不来,也高兴。反正坐在江边,就高兴。”

    泥鳅看了他半天。“那你为什么不坐在家里?家里也能坐。”

    “家里看不见水。看不见船。看不见天。坐在江边,什么都看见了。水在流,船在走,云在飘。你坐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做,就看着。看着就高兴。”

    泥鳅点了点头。“我懂了。就像走路。走路不是为了到哪儿,就是为了走路。走在路上,看着路边的树、田里的庄稼、天上的云。看着就高兴。”

    老头儿看了看泥鳅,又看了看我。“这孩子,是你的?”

    “算是吧。”我说。

    老头儿点了点头。“好孩子。比鱼好。”

    泥鳅笑了。“爷爷,你叫什么?”

    “没名字。人家叫我老张头。”

    “老张头,你在这江上钓了多久了?”

    “多久?记不清了。年轻的时候打鱼,后来打不动了,就钓鱼。钓了……二三十年了吧。”

    “二三十年,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下雨也来,下雪也来。下雨天打把伞,下雪天穿件蓑衣。反正要来。不来,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他想了想,“少了水声。晚上睡觉的时候,听见江里的水声,才睡得着。听不见,就睡不着。”

    泥鳅回头看了我一眼。“老头儿,你也是。你不走路,也睡不着。”

    我没说话。因为他说得对。

    老张头从网兜里拿出两条鱼,用草绳穿了,递给泥鳅。“拿着。路上吃。”

    “爷爷,你留着吃。”

    “我还有。吃不了。拿着。”

    泥鳅接过鱼,看了看,放进包袱里。“爷爷,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老伴走了好几年了。儿子在扬州做生意,一年回来一两次。”

    “那你不想他?”

    “想。想了就看看江。他在扬州,也在江边。我看这条江,他看那条江。看的是一条江。这么一想,就不想了。”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

    “走吧,船要开了。去扬州,坐那条大船。”他指了指码头边的一条船,不大不小,帆已经升起来了,船板上有人在搬东西。

    “爷爷,你不回家?”

    “再坐一会儿。鱼还没钓够。”

    泥鳅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纸——是他在洪州写的那首“诗”的抄本,后来又抄了一份,皱巴巴的。他把它放在老张头旁边的石头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爷爷,这个送给你。”

    “什么?”

    “诗。我写的。不好,但是是真的。”

    老张头拿起纸,看了看,他不识字,但他看了很久。“好。我留着。钓鱼的时候看。”

    泥鳅笑了。他转过身,拉着我的手。“走吧,老头儿。去扬州。”

    我们上了船。船开的时候,泥鳅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老张头还坐在那儿,手里拿着竹竿,看着江面。他的背影很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跟江水混在一起,看不见了。

    “老头儿,”泥鳅说,“他一个人。”

    “嗯。”

    “他儿子在扬州。”

    “嗯。”

    “到了扬州,我们去找他儿子吗?”

    “你想找?”

    “想。告诉他,他爹想他。他爹看江的时候,想的不是鱼,是他。”

    我看着他。八岁。但他说的话,有些人活八十年也说不出来。

    “好。到了扬州,去找。”

    船在江上走了大半天。泥鳅刚开始还兴奋,在船上跑来跑去,看水、看船、看鸟。后来累了,坐在船头,把脚伸到水里,晃来晃去。

    “老头儿,扬州有什么?”

    “有运河。有瘦西湖。有二十四桥。有包子。”

    “包子?”

    “对。扬州的包子有名。蟹黄汤包,皮薄馅大,一咬一口汤。”

    泥鳅咽了咽口水。“比东坡肉还好吃?”

    “不一样。东坡肉是肉,包子是包子。好吃的又不是只有一种。”

    “对,”泥鳅点头,“馄饨也好吃,肉夹馍也好吃,瓦罐汤也好吃,豆腐脑也好吃。好吃的多了去了。”

    他晃着脚,看着江面。江水黄黄的,浑浑的,不像山里的水那么清。但泥鳅喜欢。他说这水有劲儿,看着就有劲儿。山里的水太清了,清得什么都能看见。江里的水浑,看不见底,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有大鱼,有沉船,有石头,有泥沙。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这就是江。

    “老头儿,你说隋炀帝挖运河的时候,是不是也看着这条江?”

    “他看的是另一条。大运河,从北京到杭州。他挖的时候,死了好多人。”

    “为什么死了好多人?”

    “因为那时候没有机器,全凭人力。几百万人挖了六年,死了几十万。累死的,病死的,饿死的。尸体就埋在运河边上。”

    泥鳅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为什么要挖?”

    “因为他想去扬州看琼花。”

    “为了看花,死了那么多人?”

    “不全是。运河挖好了,南北通了。南边的粮食可以运到北边,北边的马可以运到南边。做生意方便了,打仗也方便了。好处是有的。只是死人太多了。”

    泥鳅不说话了。他看着江面,看了很久。

    “老头儿,你说那些死了的人,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死吗?”

    “不知道。大部分人不知道。”

    “那他们是不是白死了?”

    “不是。运河还在。一千多年了,还在。船在上面走,人在河边住。粮食从南到北,盐从北到南。扬州成了大码头,北京成了大京城。这些,都是他们挖出来的。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的手知道。他们挖的土,还在。他们挖的河,还在。”

    泥鳅点了点头。“就像陶渊明的诗。他死了,诗还在。诗在,他就在。”

    “对。”

    船到了扬州,天已经快黑了。

    扬州确实热闹。码头上一片灯火,船挨着船,人挤着人。挑担子的、推车的、牵马的、抱孩子的,什么人都有。叫卖声、吆喝声、笑声、骂声,什么声音都有。泥鳅看呆了,站在码头上,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老头儿,这比金陵还大。”

    “大。唐朝的时候,扬州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天下的月光,扬州占了两分。”

    “谁说的?”

    “一个叫徐凝的诗人。唐朝的。”

    “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正常。好诗不一定有名。有名的也不一定是好诗。”

    泥鳅点了点头。“就像人。有名的不一定好,好的不一定有名。”

    我们在码头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的老板是个胖子,姓朱,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个屋子都在震。他听说我们从金陵来,拍着大腿说:“金陵好!金陵好!但比不上扬州!扬州什么都有!吃的喝的玩的看的,什么都有!”

    “朱老板,”泥鳅问,“你认识一个姓张的吗?在扬州做生意的。他爹在金陵钓鱼。”

    “姓张的?做生意的?扬州姓张的多了去了,做生意的也多了去了。你叫什么?”

    “不知道。他爹没说他叫什么。就知道姓张,在扬州做生意。”

    朱老板挠了挠头。“这可难找了。扬州几十万人,姓张的少说也有几万。做生意的也有几千。你这……怎么找?”

    泥鳅想了想。“他爹在金陵钓鱼。钓了二三十年了。他一年回去一两次。他爹说他住在江边。”

    “江边?”朱老板想了想,“江边做生意的……姓张的……还真有一个。东关街那边有个姓张的,做茶叶生意。他爹好像在金陵。不知道是不是。”

    “东关街在哪儿?”

    “出客栈往东走,走两条街,看见一条河,河边有条街,就是东关街。到了那儿再问。”

    “谢谢朱老板。”

    “谢什么。找不到别怪我。扬州姓张的太多了。”

    那天晚上,泥鳅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头儿。”

    “嗯。”

    “你说我们能找到吗?”

    “试试看。”

    “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找不到。我们找了。他知道我们找了。就行了。”

    泥鳅在被窝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头儿,你说老张头知道他儿子在哪儿吗?”

    “知道。在扬州。”

    “那他不来找?”

    “不来。因为他要在金陵钓鱼。”

    “钓鱼比儿子还重要?”

    “不是重要。是……他习惯了。在金陵,有江,有船,有鱼。来了扬州,什么都没有。他不会做生意,不会跟人打交道。他只会钓鱼。在金陵,他是老张头,在江边坐了一辈子,谁都认识他。来了扬州,他是谁?没人认识他。他儿子忙,没时间陪他。他一个人在扬州,比在金陵还孤单。”

    泥鳅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说:“那还是别找了。找到了又怎么样?他儿子又不能回去。他爹又不能来。见了面,说两句话,又分开了。比不见还难受。”

    “那你还找吗?”

    “找。找到了,告诉他,他爹想他。不是让他回去,就是让他知道。知道了就行了。知道有人在等他,就够了。”

    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睡觉。明天去找。”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东关街。

    东关街在运河边上,是一条老街,石板路,两边是老房子,黑瓦白墙,木头门窗。街上已经有人了,卖早点的、开门的、扫地的。空气里有一股香味,是油条和豆浆的味。

    泥鳅一边走一边问:“请问姓张的做茶叶生意的在哪儿?”

    问了七八个人,有的说不知道,有的说好像在东头,有的说搬走了。泥鳅不放弃,一家一家地问。问了一个时辰,终于在一个卖早点的老头那儿问到了。

    “姓张的?做茶叶的?有。前面拐角,有一家茶叶店,老板姓张。他爹好像在金陵。你找他什么事?”

    “不什么事。就是告诉他,他爹想他。”

    老头看了看泥鳅,又看了看我。“你们从金陵来?”

    “嗯。”

    “专门来告诉他这个?”

    “嗯。”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爹……老张头……我认识。年轻的时候在金陵待过。老张头是个好人。就知道钓鱼。钓了一辈子。他儿子……也好。就是忙。一年到头回不去几次。”

    他指了指前面。“拐角就是。他这会儿应该在。去看看吧。”

    茶叶店不大,门口挂着个招牌:“张记茶叶”。店里坐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瘦瘦的,戴着眼镜,正在算账。

    泥鳅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进去。

    “叔叔,你是姓张吗?你爹在金陵钓鱼?”

    中年人抬起头,看了看泥鳅,又看了看我。他的眼睛跟老张头像,小小的,但很亮。

    “你们……认识我爹?”

    “认识。”泥鳅说,“昨天在金陵,在江边。他钓鱼。他给了我两条鱼。”

    中年人的手停了一下。“他……还好吗?”

    “好。他每天都去钓鱼。下雨也去,下雪也去。他说晚上听见江里的水声才睡得着。听不见就睡不着。”

    中年人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账本。他没说话,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说,”泥鳅继续说,“他看这条江,你看那条江。看的是一条江。这么一想,就不想了。”

    中年人抬起头,眼镜后面有泪光。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儿子在扬州做生意,一年回来一两次。他想他。但看看江,就不想了。”

    中年人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谢,”泥鳅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你知道就行了。”

    他转过身,走出茶叶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叔叔,你爹的鱼,很好吃。”

    中年人笑了。笑得跟老张头像,缺了一颗牙。

    我们走出东关街,泥鳅在前面走,步子很轻。

    “老头儿,”他说,“找到了。”

    “嗯。”

    “他知道了。”

    “嗯。”

    “那就够了。”

    他走在前面,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新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啪的。包袱里有一块石头,圆圆的,滑滑的,是老张头给的。还没扔进海里。石头很沉,但他背着,不觉得累。

    “泥鳅。”我说。

    “嗯。”

    “你怎么知道老张头想他儿子?”

    “猜的。”

    “猜对了?”

    “嗯。因为我也想过。在破庙里的时候,我想过,有没有人想我。没有。没有人想我。但老张头不一样。他有人想。他儿子想他,他也想他儿子。他们只是不说。”

    他走了一会儿,又说:“老头儿,你有没有想过,有人想你?”

    “想过。”

    “谁?”

    “很多人。活了三万年,认识了好多人。有些人记得我,有些人忘了。但记得的那些人,他们想我。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想他们。想了,就知道。”

    泥鳅点了点头。“对。想了,就知道。”

    他继续走。扬州的路很长,很宽,两边种着柳树。柳树的枝条垂下来,绿绿的,软软的,像姑娘的头发。风吹过来,柳枝摇啊摇的,像是在跟人招手。

    “老头儿,这就是隋炀帝种的柳树?”

    “对。他给它们赐了姓,叫杨柳。”

    “姓杨。跟隋炀帝一个姓。”

    “对。”

    “他死了,柳树还活着。”

    “对。”

    “柳树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柳树不认人。它只管长。长叶子,落叶子。长了一千多年,还在长。”

    “那它为什么不认人?”

    “因为它是树。树不认人。它站在那儿,不管你是谁,它都在。你来了,它在。你走了,它在。你活着,它在。你死了,它还在。它不认人,但它‘在’。‘在’就够了。”

    泥鳅站在一棵柳树下,仰着头看。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快碰到他的头了。他伸手摸了一下,软软的,凉凉的。

    “老头儿,我也想做一棵柳树。”

    “为什么?”

    “站在河边,不用走路。风吹过来,摇一摇。雨下过来,洗个澡。太阳出来了,晒一晒。什么都不用做,就在那儿站着。有人来了,看见我。有人走了,也看见我。我在,他们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在。”

    他笑了。笑得跟柳枝一样,软软的,轻轻的。

    阿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伸手折了一根柳枝,编了一个圈,戴在泥鳅头上。

    “你是一棵小柳树。”她说。

    泥鳅摸了摸头上的柳枝圈,笑了。“阿瑶姐姐,你是什么?”

    “我是一朵云。”

    “云?”

    “对。云在天上飘,想去哪儿去哪儿。但不管飘到哪儿,都能看见地上的柳树。柳树在,云就在。”

    “那我这棵柳树,能看见你这朵云吗?”

    “能。抬头就看见了。”

    泥鳅抬头看了看天。天蓝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慢的,悠悠的。

    “看见了,”他说,“好白。”

    阿瑶笑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柳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一晃一晃的。

    泥鳅在扬州学会了看柳树。柳树不认人,但它在。它站在河边,一千多年了。看过隋炀帝的船队,看过唐朝的商船,看过宋朝的战船,看过明朝的贡船。船走了,它还在。人死了,它还在。它不认人,但它记得。记得每一个从它身边走过的人。不记得名字,不记得样子,但记得——有人来过。有人在这条河边走过,在这棵柳树下站过,抬头看过天,低头看过水。有人“在”过。这就够了。

    ——未完待续
  http://www.xvipxs.net/207_207100/7141351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