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州出来,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泥鳅把柳枝圈扔了,实在太蔫了,一碰就碎。阿瑶说再给他编一个,他说不要了。夏天了,不戴柳枝圈了。戴了热。他用手背擦汗,擦得满脸都是灰,像一只花脸猫。
“老头儿,还有多远到海?”
“快了。过了上海就是。”
“上海?上海有海吗?”
“有。上海就是海边上。”
“那上海有馄饨吗?”
“有。什么都有。”
“有莲花落吗?”
“有。上海什么人都有,什么歌都有人唱。”
他高兴了,步子也快了。走了几步,又慢下来。太热了。太阳像个大火球,挂在头顶上,晒得地上的土都裂了。路边的树叶子卷起来了,庄稼也蔫了,连狗都趴在树荫下不想动。
“老头儿,找个地方歇歇吧。太热了。”
前面有个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村口有棵大槐树,树荫很宽,下面摆着几张板凳,一个老头儿坐在那儿扇扇子。
“老人家,借个地方歇歇脚。”我走过去。
老头儿抬头看了看我们。“坐。热吧?今年夏天特别热。好多年没这么热过了。”
“是热。走了半天了,实在走不动了。”
老头儿站起来,走到屋里,端了三碗绿豆汤出来。碗是粗瓷的,汤是凉的,里面还有几颗没煮烂的绿豆,沉在碗底。
“喝吧。解解暑。”
泥鳅端起碗,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甜的!”
“放了一点糖。夏天喝绿豆汤,不放糖不好喝。放了糖,才有劲儿。”
“有劲儿?”
“对。人热了,没劲儿。喝了甜的,劲儿就来了。”
泥鳅一口气喝了半碗,打了个嗝。“爷爷,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老伴走了好几年了。儿子在上海做工,一年回来一两次。”
泥鳅看了我一眼。又是这样。老张头在金陵钓鱼,儿子在扬州。这个老头儿在村口乘凉,儿子在上海。都是一个人。
“爷爷,你想你儿子吗?”
老头儿扇了扇扇子。“想。想了就熬绿豆汤。他小时候最爱喝我熬的绿豆汤。放了糖,甜甜的,凉凉的。他一次能喝三碗。喝完了,肚子圆滚滚的,像个小西瓜。”
“那你熬了绿豆汤,他喝不着,怎么办?”
“放井里冰着。等他回来喝。”
“他要是不回来呢?”
“不回来就倒掉。明天再熬。熬了,就有盼头。不熬,连盼头都没了。”
泥鳅把碗里剩下的绿豆汤喝完了。“爷爷,你熬的绿豆汤,真好喝。比馄饨好喝。”
“比馄饨好喝?”
“嗯。馄饨是好喝,但绿豆汤是另一种好喝。喝了,心里凉凉的,甜甜的。像有人在等你。”
老头儿笑了。“对。像有人在等你。你喝了,就知道有人在等你。”
泥鳅放下碗。“爷爷,我帮你把碗洗了。”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我帮你。你坐着。你熬了绿豆汤给我们喝,我帮你洗碗。”
泥鳅拿了碗,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蹲在那儿洗碗。洗得很认真,里里外外都洗了,还用手指摸了摸,看有没有洗干净。
老头儿看着他,眼睛有点红。
“这孩子,像你?”
“不像。他比我强。”
“强在哪儿?”
“他会洗碗。我不会。”
老头儿笑了。笑得跟绿豆汤一样,甜甜的。
我们在村口坐了一个时辰。太阳偏西了,没那么热了。泥鳅跟老头儿说了好多话。说了老张头,说了石钟山,说了金陵的雨,说了扬州的柳树,说了苏州的船娘。老头儿听得很认真,扇子也不扇了,就坐在那儿听。
“爷爷,你听过莲花落吗?”泥鳅问。
“听过。小时候听过。走江湖的唱的,拿着竹板,打着拍子。唱的是故事,是好话,是吉利话。过年的时候,他们挨家挨户地唱,唱完了给点钱,给点吃的。”
“好听吗?”
“好听。有一年,来了个唱莲花落的,唱了一个晚上。唱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唱到两个人化蝶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哭了。第二天,他走了,村里的人凑了钱给他。他说不要这么多。人家说,你唱得好,值这么多。”
泥鳅站起来。“爷爷,我唱一个给你听。”
“你会唱?”
“刚学的。还不会词,就会调。你听听。”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唱。调子是莲花落的调子,上上下下的,像水波,像柳枝,像船在河里摇。没有词,就是哼哼。但他哼得很好听。哼到高处,像鸟在叫。哼到低处,像虫在鸣。哼到快处,像水在流。哼到慢处,像风在吹。
老头儿听完了,拍着手说:“好!好!虽然没词,但好听。比有词的还好听。”
“真的?”
“真的。有词的是别人的,没词的是你自己的。你哼的是你自己的莲花落。别人听不懂,但觉得好听。这就够了。”
泥鳅笑了。“爷爷,等我学会了词,再来唱给你听。”
“好。我等你。熬绿豆汤给你喝。”
“说好了?”
“说好了。”
泥鳅背上包袱。“走吧,老头儿。去上海。看海。”
我们走了。走了很远,回头一看,老头儿还坐在槐树下,扇着扇子,看着我们。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地上拖了一条黑黑的线。
“泥鳅。”
“嗯。”
“你刚才唱的莲花落,是什么调?”
“船娘唱的调。我改了改。改了好听了。”
“改了好听了?”
“嗯。她唱的是等。我唱的是等到了。调子不一样。等的调子往下走,等到了的调子往上走。”
“你怎么知道等到了的调子是往上走的?”
“因为你等到了。阿瑶姐姐等到了你。你等到了阿瑶姐姐。我等到了你们。都是往上走的。”
阿瑶在旁边笑了。“泥鳅,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老头儿学的。他说话就是这样。听起来没什么,但想想,什么都有。”
阿瑶看了我一眼。“你教的?”
“没教。他自己学的。”
“比你学得好。”
“对。比我好一万倍。”
我们继续走。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红红的,像着了火。路边有条小河,河面上也是红的,像是有人在河里倒了一桶颜料。
泥鳅走在前面,嘴里哼着莲花落的调子。调子往上走,高高的,亮亮的。像鸟在飞,像云在飘,像船在江上走。
到了上海,已经是三天后了。
上海是个小渔村。真的小,就几条街,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石头砌的,屋顶是茅草盖的。街上有人晒网,有人补船,有人在卖鱼。空气里有股咸味,腥腥的,潮潮的。这是海的味道。
泥鳅站在村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老头儿,这就是海的味道?”
“对。”
“好闻。”
“好闻?咸的腥的,好闻?”
“好闻。因为这是海的味道。海就在前面。闻到了,就到了。”
他往前走,步子很快。穿过村子,翻过一道堤坝,然后——
他停住了。
海就在前面。蓝蓝的,宽宽的,看不到边。天也是蓝的,跟海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浪从远处涌过来,一个接一个,拍在沙滩上,哗啦哗啦的。海鸥在天上飞,白白的,小小的,叫的声音尖尖的,脆脆的。
泥鳅站在堤坝上,不说话。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包袱里掏出那块石头,圆圆的,滑滑的。石钟山老头儿给的。他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爷爷,我替你看到海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他把石头举起来,用力扔出去。石头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海里,噗通一声,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然后没了。沉下去了。沉到海底了。
“爷爷,石头到海了。你看见了吗?你在金陵,能看见吗?”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腥味。吹在脸上,凉凉的。海鸥在叫,浪在响。远处有一条船,白帆鼓得满满的,往天边开。
“老头儿,”泥鳅说,“海真大。”
“大。”
“比我想的还大。”
“嗯。”
“站在海边,人好小。”
“嗯。”
“但人小,也能看到大的海。人小,心可以大。”
他站在堤坝上,张开手臂。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老头儿,我要在这儿住下来。天天看海。”
“好。”
“我要学莲花落。学会了,唱给海听。”
“好。”
“我要写诗。写海的诗。比李白写的好。”
“好。”
他笑了。笑得跟海一样宽,跟天一样蓝。
阿瑶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眼睛亮亮的。
“沈木。”
“嗯。”
“到了。”
“到了。”
“三万年。”
“嗯。三万年。”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比刚下来的时候暖多了。比任何时候都暖。
泥鳅在沙滩上跑,留下一串脚印。浪涌上来,把脚印冲掉了。他又跑,又留下一串。浪又冲掉了。他不在乎。继续跑。脚印没了,但跑过了。跑过了,就在了。
我在。你在。他在。
海在。天在。风在。
就够了。
——长安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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