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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路长,书重

    泥鳅学写字,学得很认真。

    阿瑶教他。从最简单的字开始——人、大、天、木、水、火、土。一天学五个,写五十遍。他蹲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用手指头在沙地上画。画完了,用脚抹平,再画。画到手指头红了,也不停。吴婆婆心疼,给了他一块木板,刨光了,当写字板。又给了他一根炭条,烧得黑黑的,写字刚好。泥鳅高兴坏了,抱着木板不撒手。

    “老头儿!我有写字板了!不用在地上画了!”

    “好好写。”

    “嗯!”

    他趴在台阶上,一笔一画地写。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炭条压得重了,断了。他又用指甲抠着写,写在木板的纹路里,一道一道的。阿瑶说,炭条要轻一点拿,轻了才不会断。他试了试,果然没断。他笑了,说:“轻一点,反而写得好。重了,就断了。人也是这样。”

    阿瑶摸了摸他的头。“对。人也是这样。轻一点,反而走得远。太重了,就走不动了。”

    他写了三天,学会了二十个字。第四天,他问我:“老头儿,路字怎么写?”

    我在地上画了一个“路”。“这样写。足字旁,加上各。各是各自的意思。路,就是各自走各自的道。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但走着走着,也许就碰上了。碰上了,就是一条路。”

    他点了点头,把“路”字写在木板上,写了十遍。写完了,看了看,说:“这个字好看。足字旁像脚印,各字像一个人在走。各走各的,但脚印留在地上。后来的人看见了,就知道有人走过。有人走过,就不怕了。”

    “对。有人走过,就不怕了。”

    他又写了十遍“路”字。写完了,把木板放在书架上,跟顾叔叔的木盒子放在一起。

    “老头儿。”

    “嗯。”

    “你说玄奘走的路,有人走过吗?”

    “有。在他之前,有人走过。法显,晋朝的和尚。比玄奘早两百多年。也是从天竺取经回来。走了十几年。回来的时候,七十多岁了。写了一本书,叫《佛国记》。写了他在天竺看见的事,听见的话。玄奘看过这本书。看了,就知道路怎么走。有人走过,就不怕了。”

    “那法显之前呢?”

    “法显之前,也有人走过。张骞,汉朝的。他去西域,走了十几年。虽然没有走到天竺,但他开了路。他之后的人,就知道往西走,有路。路是通的。能走出去,也能走回来。”

    “那张骞之前呢?”

    “张骞之前,有人走过更远的路。从西边走过来。那些人的名字,没人知道了。但他们在路上留下了脚印。脚印被沙子埋了,被风吹了,被雨冲了。但脚印还在。在土里,在石头里,在人的记忆里。有人记得,路就在。”

    泥鳅把“路”字又写了一十遍。写完了,手酸了,甩了甩。

    “老头儿,我要写一本路书。把走过的路都写下来。陈桥驿到终南山,终南山到洪州,洪州到黄州,黄州到九江,九江到金陵,金陵到扬州,扬州到苏州,苏州到这里。走了多少里,过了多少河,翻了多少山。在哪儿吃了馄饨,在哪儿喝了绿豆汤,在哪儿听了莲花落。都写下来。以后有人要走这条路,看了我的书,就知道怎么走。有人走过,就不怕了。”

    那天下午,泥鳅在台阶上写路书。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到陈桥驿,写到了馄饨摊的刘大娘。写到终南山,写到了清虚观的清风道士。写到洪州,写到了滕王阁的陈老板。写到黄州,写到了东坡肉的王妈妈。写到九江,写到了石钟山的老头儿。写到金陵,写到了卖豆腐脑的老张头。写到扬州,写到了茶叶铺的张叔叔。写到苏州,写到了唱莲花落的船娘。写到这里,写到了吴婆婆,写到了顾叔叔,写到了玄奘,写到了法显,写到了张骞。

    他写了三天三夜。写完了,把木板放在书架上,跟顾叔叔的木盒子并排。木板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深有的浅。但都是真的。真的东西,好不好看不要紧。真就行。

    “老头儿,我写完了。”

    “好。”

    “有人会看吗?”

    “会。也许现在有人看,也许以后有人看。也许一百年后有人看,也许一千年后有人看。看了,就知道有人走过这条路。有人走过,就不怕了。”

    “那他们看了,会不会觉得我写得不好?”

    “不会。真的东西,就是好的。你写的是真的。真的,就好。”

    他笑了。笑得跟海上的阳光一样,亮亮的,晃眼睛。

    那天傍晚,吴婆婆在院子里晒鱼干。她晒了一辈子鱼干,从十几岁晒到七十多岁。晒得鱼干金黄金黄的,油光光的。她说,晒鱼干不能急。太阳好的时候晒一天,太阳不好的时候晒两天。晒干了,收起来,能吃一年。晒不干,就坏了。人也是这样。火候不到,就坏了。火候到了,就能放很久。

    “吴婆婆,你晒了这么多鱼干,给谁吃?”泥鳅问。

    “自己吃。给儿子吃。给你们吃。吃不了的,送给邻居。邻居吃不了的,晒干了放着。放着,不会坏。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吃。”

    “那你儿子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过年的时候回来。也许不回来。不回来就算了。鱼干给他留着。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有得吃。他回来了,鱼干在。他没回来,鱼干也在。在就行。”

    泥鳅点了点头。“对。在就行。”

    他帮吴婆婆收鱼干,一条一条地放进坛子里。放一层鱼干,撒一层盐。放一层,撒一层。坛子装满了,用黄泥封口,放在阴凉的地方。

    “吴婆婆,这坛鱼干能放多久?”

    “放得好,能放一年。放得不好,也能放半年。反正不会坏。盐腌过的,虫不咬,霉不烂。放多久都行。”

    “那你能放一辈子?”

    “能。放一辈子。我死了,还有我儿子。我儿子死了,还有我孙子。鱼干在,人就还记得。记得我在这里晒过鱼干,记得海风咸咸的,记得太阳热热的。记得了,就没白活。”

    泥鳅站在坛子前,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台阶上,在木板上加了一行字:“吴婆婆晒鱼干,晒了一辈子。鱼干金黄金黄的,油光光的。放盐,封坛,能放很久。人走了,鱼干还在。看见了鱼干,就想起吴婆婆。想起海边的日子,想起太阳热热的,海风咸咸的。想起了,就没白活。”

    他写完了,看了看,又加了一行:“吴婆婆的儿子在上海做工。一年回来一两次。不回来也没事。鱼干给他留着。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有得吃。他回来了,鱼干在。他没回来,鱼干也在。在就行。”

    他把木板放回书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头儿,明天教我写‘在’字。”

    “‘在’字你会写。人在天地间,你写过了。”

    “那个‘在’是人在。我要写的是——在。就是一直在的那个在。在,不用做什么。在就行了。在,就够了。这个‘在’,怎么写?”

    我想了想。“没有这个字。这个‘在’,写不出来。只能感觉到。你在海边坐着,看海,看月亮,看日出日落。你不做什么,就是在。你在,海在,月亮在。都不做什么。都在。这个‘在’,不用写。知道就行了。”

    泥鳅点了点头。“对。知道就行了。不用写。”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又大又圆,像一盏灯。浪从远处涌过来,拍在沙滩上,哗啦哗啦的。海鸥已经睡了,不叫了。只有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老头儿。”

    “嗯。”

    “你说,三万年有多长?”

    “很长。长得数不清有多少个月亮。”

    “那三个月呢?”

    “很短。短得数得清。”

    “那三万年和三个月,哪个好?”

    “都好。三万年是在,三个月也是。在就好。在多久都好。”

    他笑了。笑得跟月光一样,白白的,亮亮的,洒了一地。

    阿瑶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龟苓膏。黑黑的,亮亮的,浇了一勺蜂蜜。她递给泥鳅。“吃吧。今天做的,冰了一天了。”

    泥鳅接过碗,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甜的。”

    “甜就好。不甜了,我就不做了。”

    “阿瑶姐姐,你做了多少碗龟苓膏了?”

    “记不清了。每天都做,做了快一个月了。”

    “那你做了快三十碗了。”

    “嗯。”

    “三十碗,每一碗都是甜的?”

    “每一碗都是甜的。”

    “为什么?”

    “因为你吃了,就甜。你不吃,我也做。做了,就有甜的可能。不做,就什么都没有。”

    泥鳅把碗里剩下的龟苓膏都吃了。吃完了,舔了舔嘴唇。“阿瑶姐姐,你以前在天上的时候,做过龟苓膏吗?”

    “没有。天上没有龟板,没有土茯苓,没有灵芝,没有甘草。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云,只有月亮。”

    “那你吃什么?”

    “不吃。在天上,不用吃。”

    “那你不饿吗?”

    “不饿。不想,就不饿。”

    “那你想什么?”

    “想他。”她看了我一眼。“想他在地上做什么。走路,吃饭,睡觉,发呆。想了,就看着。看着,就不饿了。”

    泥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阿瑶姐姐,你等了多久?”

    “三万年。”

    “三万年,你不饿?”

    “不饿。看着他就饱了。”

    泥鳅笑了。“骗人。看人能看饱?我不信。”

    “真的。你以后就知道了。等你有了一个想看的人,你看他就饱了。不用吃,不用喝。看着他,就什么都够了。”

    泥鳅想了想。“那我以后也要有一个想看的人。看她,就饱了。不用吃馄饨,不用吃肉夹馍,不用吃东坡肉,不用吃龟苓膏。”

    “那你就不做龟苓膏了?”

    “做。做给她吃。她吃了,说甜。我就高兴。她高兴了,我就不饿了。”

    阿瑶笑了。笑得跟月光一样,轻轻的,柔柔的,到处都是。

    泥鳅站起来,把碗放在灶台上。“睡觉。明天写字。写‘在’字。写不出来也要写。写不出来,就画。画一个人在海边坐着,看海,看月亮,看日出日落。不做什么,就是在。画出来了,别人看见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会了。会了,就不怕了。”

    他跑进屋,跳上炕,缩进被窝里。一秒钟就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像海上的浪。轻轻的,慢慢的,不停的。

    书架上的木盒子,月光照着。里面的字,一千多年前的人写的。木板上的字,泥鳅写的,歪歪扭扭的。写的是路,写的是人,写的是在。这些字,能放多久?放得好,能放一千年。放得不好,也能放一百年。反正不会坏。字在,人就在。人在,路就在。路在,就不怕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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