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十三岁那年,海边来了一队官兵。
说是一队,其实也就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姓韩,叫什么没人知道。大家都叫他韩将军。他带着几个兵,骑着马,沿着海边的堤坝走。走到我们村子的时候,马累了,停下来歇脚。
韩将军四十来岁,国字脸,胡子刮得很干净,身上穿着半旧的铠甲,腰里挎着一把刀。刀鞘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下面的牛皮,但刀柄缠得紧紧的,一看就是常用的家伙。他坐在堤坝上,看着海,看了很久。
“老人家,”他问我,“这海有多宽?”
“宽得很。看不到边。”
“对岸是什么?”
“倭寇。海那边,是倭寇的老巢。”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泥鳅从屋里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递给他。“将军,喝碗绿豆汤。甜的。”
韩将军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抹了抹嘴。“好喝。谁做的?”
“我做的。”
“你多大?”
“十三。”
“十三就会做绿豆汤了?”
“会。还会包馄饨,做龟苓膏,唱莲花落。”
韩将军笑了。“你会的还不少。”
“我还会写字。会写三百多个字了。”
“三百多个?够用了。能写信了。”
“嗯。我给顾叔叔写过信。他在海南,不知道收到没有。”
“顾叔叔是谁?”
“一个守藏吏。从北京来的,带着书。走到海边,走不动了。喝了碗绿豆汤,又有劲儿了。往南走了,去海南。把书藏在山洞里,等太平了再拿出来给人看。”
韩将军沉默了。他看着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浪从远处涌过来,拍在沙滩上,哗啦哗啦的。
“你叫什么?”
“泥鳅。”
“泥鳅?这名字不好。泥鳅活在泥里,一辈子见不了天日。你该有个大名。”
“我还没想好。”
“我帮你想一个。”韩将军想了想。“叫沈安国。安邦定国的安国。你长大了,去当兵。保家卫国。把倭寇赶回海那边去。”
泥鳅看了看我。我没说话。他想了想。“沈安国……好。就用这个。”
韩将军站起来,把碗还给他。“沈安国,你长大了,来我帐下。我教你打仗。”
“好。”
韩将军上了马,带着兵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绿豆汤好喝。下次来,还喝你的。”
“好。我给你冰着。”
韩将军走了。泥鳅站在堤坝上,看着他的背影。马队的尘土扬起来,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像一条龙。
“老头儿。”
“嗯。”
“他说让我去当兵。”
“嗯。”
“你同意吗?”
“你的事,你自己定。”
他想了想。“我想去。保家卫国,把倭寇赶走。赶走了,海边就太平了。吴婆婆能安心晒鱼干,顾叔叔能把书从山洞里拿出来,老张头能跟他儿子团圆。都太平了,就好了。”
“好。你想去,就去。”
“但我不急。先把字学完。把路书写完。把莲花落唱完。把龟苓膏做完。做完了,再去。不着急。该做的事,做完。该说的话,说完。该走的路,走完。走完了,再去。不迟。”
那天晚上,泥鳅——不,沈安国——在木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国”字。写了十遍。写完了,看了看。“这个字好看。外面是个框,里面是个玉。框是城墙,玉是宝贝。国就是城墙里的宝贝。老百姓是宝贝,书是宝贝,海是宝贝,月亮是宝贝。都是宝贝。护住了,就是国。”
他把木板放回书架上,跟顾叔叔的木盒子放在一起。
“老头儿,明天教我写‘家’字。”
“‘家’字你会写。宝盖头下面一个豕。房子下面养猪,就是家。”
“我要写的不是这个‘家’。是——家。有人的家。有人等着你的家。有人给你留绿豆汤的家。有人给你留鱼干的家。有人给你留书的家。这个‘家’,怎么写?”
我想了想。“写不出来。这个‘家’,只能感觉到。你在外面走,走累了,想回去的地方。有灯,有火,有人。你不回去,灯还亮着。火还烧着。人还在。等着你。你回去了,灯灭了,火熄了,人睡了。但你知道,明天灯还会亮,火还会烧,人还在。这就是家。”
泥鳅点了点头。“对。这就是家。不用写。知道就行了。”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海。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又大又圆。浪从远处涌过来,拍在沙滩上,哗啦哗啦的。海鸥已经睡了,不叫了。只有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老头儿。”
“嗯。”
“你说,韩将军的家在哪儿?”
“不知道。也许在北方。也许在京城。也许没有家。当兵的人,没有家。哪儿都是家。哪儿都不是家。”
“那他不想家吗?”
“想。想了,就看看海。海那边是倭寇,海这边是家。把倭寇赶走了,家就太平了。太平了,就能回家了。回不去,也没事。有人替他守着。守着,家就在。家就在,就不想了。”
“那他想家的时候,哭不哭?”
“不哭。当兵的人,不哭。哭了,刀就拿不稳。刀拿不稳,就打不赢。打不赢,家就没了。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不能哭。忍着。忍到打赢了,回家。回家了,再哭。哭完了,笑了。笑完了,喝绿豆汤。甜的。喝了,就不苦了。”
泥鳅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盛了一碗绿豆汤。放在堤坝上,朝着北方。
“韩将军,绿豆汤给你冰着。你打赢了,回来喝。甜的。”
他回到台阶上,坐下。月亮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比月亮还亮。
“老头儿。”
“嗯。”
“你说,我长大了,能当个好兵吗?”
“能。”
“能当个好将军吗?”
“也能。”
“能保家卫国吗?”
“能。你把倭寇赶走了,海边就太平了。吴婆婆能安心晒鱼干,顾叔叔能把书从山洞里拿出来,老张头能跟他儿子团圆。都太平了,就好了。”
“那你呢?你干什么?”
“我在这儿。看着海,等着你。”
“等我回来喝绿豆汤?”
“对。等你回来喝绿豆汤。冰好了,甜的。”
他笑了。笑得跟月光一样,白白的,亮亮的,洒了一地。
阿瑶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龟苓膏。黑黑的,亮亮的,浇了一勺蜂蜜。她递给泥鳅。“吃吧。今天做的,冰了一天了。”
泥鳅接过碗,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甜的。”
“甜就好。不甜了,我就不做了。”
“阿瑶姐姐,你做了多少碗龟苓膏了?”
“记不清了。每天都做。做了好几年了。”
“好几年,每一碗都是甜的?”
“每一碗都是甜的。”
“为什么?”
“因为你吃了,就甜。你不吃,我也做。做了,就有甜的可能。不做,就什么都没有。你走了,我也做。你回来了,还是甜的。你不在,也是甜的。因为你回来的时候,要喝甜的。不甜的,不好喝。你回来了,要喝甜的。”
泥鳅把碗里剩下的龟苓膏都吃了。吃完了,舔了舔嘴唇。“阿瑶姐姐,你等我回来。”
“好。等你回来。”
“多久都等?”
“多久都等。三万年都等了,还怕等你几年?”
泥鳅笑了。“对。三万年都等了,几年算什么。”
他站起来,把碗放在灶台上。“睡觉。明天写字。写‘国’字,写‘家’字。写完了,记住。记住了,就不会忘。不会忘,就知道要保什么,护什么。保的是城墙里的宝贝,护的是房子下面的人。保住了,护住了,就是国。就是家。”
他跑进屋,跳上炕,缩进被窝里。一秒钟就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像海上的浪。轻轻的,慢慢的,不停的。
书架上的木盒子,月光照着。里面的字,一千多年前的人写的。写的是——“但念无常,慎勿放逸。”人活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要抓紧。该做的事,赶紧做。该说的话,赶紧说。该守的家,赶紧守。该护的国,赶紧护。别等。等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泥鳅的木板,月光照着。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的是——“国,城墙里的宝贝。家,房子下面的人。”
知道了,就不会忘。不会忘,就知道要做什么。知道了,就去做。做了,就不白活。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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