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走了半个月,阿瑶每天做一碗龟苓膏。放在井里冰着,晚上拿出来,放在台阶上。没人吃。第二天倒掉,再做一碗。吴婆婆说,你这是糟蹋东西。阿瑶说,不是糟蹋。是等着。等着,就有盼头。有盼头,日子就能过。吴婆婆不说话了。她也等过。等了一辈子。等男人打鱼回来,等儿子从上海回来。等到了,高兴。等不到,明天再等。等了六十多年,还在等。
那天傍晚,阿瑶在台阶上坐着,看海。海是金的,太阳正在落下去,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色。浪也是金的,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海鸥在天上飞,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像一群会飞的鱼。
忽然,她站了起来。
“沈木。”
“嗯。”
“你看。”
她指着远处的堤坝。堤坝上站着一个人。背着包袱,穿着破衣服,鞋上全是泥。站在那儿,看着我们。看了很久。然后跑起来。沿着堤坝跑,新布鞋踩得啪啪响。跑近了,近了,近了——
“老头儿!阿瑶姐姐!我回来了!”
是泥鳅。不,是沈安国。他跑到跟前,喘着粗气,满脸是汗,衣服上全是土。但他的眼睛很亮。比海上的阳光还亮。比月亮还亮。比什么都亮。
“你怎么回来了?”阿瑶的声音在发抖。
“我走到杭州了。找到韩将军了。他让我当兵了。给了我一身铠甲,一把刀。刀可好了,铁的,沉甸甸的。我背着刀,跟着队伍走。走了三天,到了海边的一个寨子。寨子里有倭寇,好几十个。韩将军说,打下来。我们就打。我砍了两个倭寇。一个砍在肩膀上,一个砍在胳膊上。没砍死。但我砍了。砍了,他们跑了。寨子打下来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打完了,韩将军说,你回家吧。我说,我不回家。我要当兵,保家卫国。他说,你太小了。过几年再来。先把字学完,把路书念完。该学的学完,该做的做完。做完了,再来。不迟。”
他看着我。“老头儿,他说得对。我太小了。刀都拿不稳。砍了两个倭寇,手就抖了。抖得厉害。拿不住刀。韩将军说,回去练。练好了再来。不着急。该来的,总会来。”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刀。不长,一尺来长,铁打的,沉甸甸的。刀柄上缠着麻绳,磨得光光的。刀刃上还有血迹,干了,黑黑的。
“你看,这是我的刀。韩将军给我的。他说,这把刀跟了他十年,砍过好多倭寇。现在给我。让我好好练。练好了,去找他。他等着我。”
他把刀举起来,刀刃在夕阳下闪着光。光一闪一闪的,像海上的灯塔。
“老头儿,我不走了。不走了。先把字学完。把路书写完。把莲花落唱完。把刀法练好。练好了,再去。不迟。该做的事,做完。该学的本事,学会。学完了,再去。不迟。”
那天晚上,阿瑶做了一碗龟苓膏。黑黑的,亮亮的,浇了一勺蜂蜜。她端给泥鳅。泥鳅接过来,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甜的。”
“甜就好。不甜了,我就不做了。”
“阿瑶姐姐,你做了多少碗了?”
“十五碗。你走了十五天,我做了十五碗。”
“十五碗,都没人吃?”
“没人吃。倒了。”
“那你明天还做吗?”
“做。你回来了,更要做了。天天做。你吃了,说甜。我就高兴。你高兴了,我就甜了。”
泥鳅把碗里剩下的龟苓膏都吃了。吃完了,舔了舔嘴唇。“阿瑶姐姐,我不走了。不走了。把该学的学完。学完了,再去。不迟。”
“好。不迟。”
泥鳅把刀挂在墙上,跟吴婆婆的渔网挂在一起。刀在,网在。一个护国,一个养家。都在,就好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海面上有一条银色的路,从岸边一直铺到天边。泥鳅说,那是韩将军走过的路。他从北边来,从有战争的地方来。他走了一辈子,打了一辈子。把倭寇赶走了,海边就太平了。太平了,他就能回家了。回家了,喝绿豆汤。甜的。
“老头儿。”
“嗯。”
“你说,韩将军的刀,砍了多少倭寇?”
“不知道。也许几十个,也许几百个。”
“他砍的时候,怕不怕?”
“怕。但怕也要砍。不砍,倭寇就上岸了。上岸了,老百姓就遭殃了。吴婆婆晒不了鱼干,顾叔叔藏不了书,老张头钓不了鱼。都不行了。所以他怕,但不怕。怕也要砍。砍了,就太平了。太平了,就不怕了。”
“那我砍的时候,也怕。手抖得厉害。但我想,不砍,他们就进寨子了。寨子里有老百姓,有孩子,有老人。他们跑不了。我得砍。砍了,他们就跑了。跑了,老百姓就没事了。没事了,就好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刀拿下来。抽出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光。光冷冷的,白白的,像霜。
“老头儿,你教我刀法。”
“我不会刀法。”
“你会什么?”
“会等。等了很久。等了三万年。”
“等也能教人?”
“能。等,是最难的刀法。别人砍你,你不砍他。等。等他砍累了,等他砍不动了,等他不想砍了。他不想砍了,你就不用砍了。不砍,就太平了。太平了,就好了。”
泥鳅想了想。“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但总会有那一天。他不砍了,你也不用砍了。都不砍了,就太平了。”
“那我要是等不到呢?”
“等不到,就让你徒弟等。你徒弟等不到,就让他徒弟等。一代一代地等。总会等到的。”
泥鳅把刀插回鞘里,挂在墙上。跟吴婆婆的渔网挂在一起。刀在,网在。一个护国,一个养家。都在,就好了。
“老头儿。”
“嗯。”
“你说,我长大了,能当个什么样的人?”
“你想当什么样的人?”
“我想当韩将军那样的人。打仗,保家卫国。把倭寇赶走,让老百姓过太平日子。过太平日子了,就能安心晒鱼干,安心藏书,安心钓鱼。安心喝绿豆汤,安心吃龟苓膏。安心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那你就当。学了字,学了路书,学了莲花落,学了刀法。学完了,去找韩将军。他等着你。我也等着你。等你当上将军,回来接我。接我去京城,住大房子,吃好的,喝好的。”
“那你喝什么?”
“喝绿豆汤。你做的。放了糖,甜甜的,凉凉的。跟海边的一个味儿。”
“好。我给你做。做一辈子。你喝一辈子。”
他笑了。笑得跟月光一样,白白的,亮亮的,洒了一地。
阿瑶从屋里出来,端了三碗绿豆汤。一人一碗。在台阶上坐着,喝着绿豆汤,看着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像一盏灯。照着海,照着路,照着要走的人,照着要等的人。
“沈木。”
“嗯。”
“你说,泥鳅长大了,能当上将军吗?”
“能。他跟着我走了三年,三万里路都走过。他学会了包馄饨,做龟苓膏,唱莲花落。他学会了补网,学会了写字,学会了等。他学会了砍倭寇。他什么都学会了。他能当上将军。”
“那你呢?你干什么?”
“我在这儿。看着海,等着他。等他回来喝绿豆汤。冰好了,甜的。”
她笑了。笑得跟月光一样,轻轻的,柔柔的,到处都是。
泥鳅——沈安国——把碗里最后一口绿豆汤喝完了。碗底有几颗绿豆,沉在碗底。他用手指头拈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的。”
他站起来,把碗放在灶台上。“睡觉。明天练刀。练刀法。练好了,去找韩将军。把倭寇赶走。赶走了,海边就太平了。太平了,我就回来了。回来了,喝绿豆汤。甜的。”
他跑进屋,跳上炕,缩进被窝里。一秒钟就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像海上的浪。轻轻的,慢慢的,不停的。
刀挂在墙上,月光照着。刀刃上还有血迹,干了,黑黑的。但月光照在上面,亮亮的。像一盏灯。照着要走的人,照着要等的人。照着一代一代的人。走的走了,等的等了。走了的,会回来。等着的,会等到。等到那一天,都不砍了。都不砍了,就太平了。太平了,就好了。
——未完待续
http://www.xvipxs.net/207_207100/7141429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