蟒金花愣住了。她站在茶几前头，低头看着那盆茉莉，看着那些米粒一样的花苞，看了好一会儿。“给我养的？”
白金球这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想学养花么。栀子花太娇气，经不起折腾。茉莉好养，皮实，水多了没事，水少了也能活。你拿它练手，养死了也不心疼。”
蟒金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茉莉花端起来，放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件很珍贵的宝贝。“我……我一定好好养。”
白金球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星期浇一次水，多了不行。你先把这盆养活了，再说别的。”
蟒金花使劲点头。她把茉莉花搬到窗台上，放在君子兰旁边，离栀子花远一点——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又把栀子花浇死了。她蹲在窗台前头，看着那盆茉莉，看了很久。手指在花盆边缘来回摩挲着，像是想摸又不敢摸。
当天晚上，蟒金花睡觉前又去看了一眼那盆茉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茉莉的叶子上，绿得发亮。那些米粒大的花苞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像是随时要炸开了。
另一场战争，发生在客厅的茶几上。
起因是一袋瓜子。苟妈妈买了一袋瓜子回来，五香的，放在茶几上，谁想吃谁抓。这本来没什么，问题出在宋叔和灰万红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界限上。自从松子风波以后，灰万红吃东西就变得小心翼翼了，嗑松子都要跑到暖气片后头去，生怕被宋叔看见。但他嗑瓜子的时候，没有跑。他在沙发上坐着，嗑一颗瓜子，咔的一声，壳掉在地上。然后又嗑一颗，又咔的一声，壳又掉在地上。茶几上、地毯上、沙发缝里，很快就铺了一层瓜子壳。
宋叔坐在沙发另一头，端着茶杯。他的眼睛看着电视，但他的耳朵竖着。灰万红每嗑一颗瓜子，他的嘴角就抽一下。嗑到第十七颗的时候，他把茶杯放下了。
“你的瓜子壳，不能扔在一个碗里？”
灰万红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堆瓜子壳，又看了看宋叔那张铁青的脸。“我忘了。”他说着，把瓜子壳拢了拢，堆在茶几边上。但他没有停下嗑瓜子，又嗑了一颗，壳掉在了茶几上。
宋叔终于把电视关了。他转过身，面对着灰万红，脸上的表情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你知道一袋瓜子多少钱吗？五香的比原味的贵三块钱。你嗑这一会儿，半袋没了。”
灰万红的嘴停在半空中，手还捏着一颗没嗑的瓜子。他看了看那袋瓜子，又看了看宋叔。“那你吃不吃？我给你也剥一把？”
宋叔的脸更黑了。“我不吃。你别转移话题。我说的是你嗑得太快了，根本不是在享受，是在完成任务。”
“我这是在享受。嗑瓜子本身就是一个享受的过程，慢慢嗑，咔的一声，壳裂开，仁出来——”灰万红说着又嗑了一颗，咔的一声，壳在他手里裂成两半，他掏出里面的瓜子仁，放在手心里，“你看，多好。”
宋叔从兜里掏出了计算器。他按了两下，又把计算器揣回去了。他叹了口气，“你嗑吧，别把壳扔地上就行。”
灰万红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等了好几秒，宋叔真的没再说他。他又嗑了一颗，这回壳乖乖地放在了茶几上的小碟子里，没有掉在地上。他嗑得很小心，声音也比之前小了很多，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宋叔的计算器重新掏出来。
苟一铎从走廊经过，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看灰万红，又看看宋叔，又看看那袋被打开了但没少太多的瓜子，觉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什么都没说，快步走了。
晚上的饭桌上，黄嘟嘟被黄飞天扶着出来了。他走路比以前稳多了，虽然还很慢，但不需要人搀扶了。黄飞天跟在他旁边，手虚扶着他，但已经不需要真的扶了。黄嘟嘟走到餐桌前头坐下的时候，自己拉开的椅子，自己坐下去的。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菜。今天有烧鸡。苟妈妈知道黄嘟嘟喜欢，特意在菜市场买的，刚出锅的，外皮金黄，油亮亮的，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闻着就馋人。黄嘟嘟看着那只烧鸡，咽了口唾沫。
黄飞天坐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烧鸡端起来，放到离他最近的位置。“看什么看，又不能吃。”但他说着，把烧鸡的腿撕了下来，放在自己碗里，又撕了一块鸡胸肉，放在黄嘟嘟碗里。“你吃鸡胸肉，没骨头。”
黄嘟嘟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白生生的鸡胸肉。肉很嫩，撕成了一条一条的，蘸了酱油和醋。他看着那块肉，又看了看黄飞天碗里那只鸡腿。黄飞天已经低头啃上了，假装没看他。黄嘟嘟夹起一块鸡胸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肉很嫩，很香，没有骨头。他嚼完了一块，又夹了一块。
李平凡坐在桌子另一头，看着这一幕，脸上有笑意，但没有说话。苟一铎坐在她旁边，也看见了，也没有说话。林慕白在桌子另一头看见了，也没有说话。但三个人的嘴角都是往上翘的。
那天晚上，黄嘟嘟回堂营屋的时候，脚步比中午又稳了一些。他在蒲团上躺下的时候，没有像前些天那样长长地喘气。黄飞天把毯子给他盖好，把水杯放在他手边。
“飞天。”
“嗯？”
“等我好了，我请你吃三只烧鸡。”
黄飞天的手顿了一下。“你上回说两只。”
“这次是三只。”
“……行。我等着。”
黄嘟嘟闭上了眼睛。嘴角是翘着的。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又开了一朵。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飘过客厅，飘进堂营屋，飘过黄嘟嘟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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