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看过来。
张燕拎着领子翻转了一下,指着领面和领底的结合部位。
“你看这条弧线,从这儿到这儿,不是车缝压出来的。”
“是用熨斗一点一点归拢、拔开,靠蒸汽和手劲把面料'烫'出弧度,这种活儿不是会踩缝纫机就能干的。”
她放下大衣,拿起工艺单翻到最后一页。
红字备注她昨晚已经看过了,但此刻对着实物再看一遍,压力翻了一倍。
“整件衣服,缝纫机能完成的部分大概占六成。”
“剩下四成全是手工活——手工锁边、手工缲针、手工钉暗扣,加上这个手工归拔驳领。”
张燕抬起头,看着陈峰。
“我能做。”
陈峰等着她的下半句。
“但我一个人做不了四百件。”
她把大衣重新放回箱子里,语气沉下来:“咱们那二十六个工人,缝纫机上的活没问题,但手工归拔这种高端定制的工序,能上手的不超过三个人。”
“而且这三个里面,真正拿得出手的,只有一个。”
“谁?”
“周桂兰。”
陈峰对这个名字没印象。
“老厂的技术组组长。”张燕说,“四十八岁,做了三十多年缝纫。”
“她十六岁进青泽县被服厂当学徒的时候,带她的师傅是从上海南迁下来的老裁缝。”
“手工归拔、手工盘扣、手工开袋,这些快失传的老手艺她全会。”
“李建国那厂子能撑八年,一大半靠的就是她,外贸单子的样品全是她一个人做的。”
“验厂的时候老外看了她的手工缲针,竖大拇指说better than Italy。”
陈峰听出了问题。
“她不在那二十六个人里?”
张燕摇头。
“我昨天打了她电话,关机。前天也打了,也是关机。”
“托人问了一圈,说她去年厂子倒了以后,在家躺了三个月,然后去了镇上卫生院旁边摆摊,补衣服、改裤脚。”
“一天挣个三四十块钱。”
张燕的声音低了下去。
“李建国欠她最多,七个月,两万四千块。她老公前年没了,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上学。那两万四,是她大女儿上大专的学费。”
厂房里又安静了。
陈峰没说话,走到厂房门口,看了一眼外面。
开发区的路面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白,远处一辆拉设备的卡车正从国道拐弯进来。
张燕订的第一批设备到了。
陈峰转回头:“设备先接上,工位先摆好。桂兰婶子的事,我去办。”
"你?"张燕愣了一下,"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你说了,她是关键。关键的事我自己办。"
陈峰掏出手机给刘浩发了条语音:"浩子,周桂兰,老服装厂技术组长,四十八岁,现在在镇上卫生院旁边摆摊。”
“帮我问清楚具体位置,十分钟内回我。"
刘浩秒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汽车喇叭声:“桂兰婶?我知道啊,不用问,就在中心卫生院东边那个巷口。你找她干嘛?”
“那婶子脾气可硬了,上回社区给她办低保她都不要,说丢不起那人——”
陈峰关了语音,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张燕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峰!”
陈峰停下脚步。
“她脾气确实硬。”张燕斟酌着说。
“被李建国骗得最狠的就是她,现在听见'服装厂'三个字就跟听见骂人似的。你去了她不一定搭理你。”
陈峰点了点头。
“那就让她骂完再说。”
他走出厂房的时候,第一辆设备卡车已经停到了门口。
车厢板哗啦放下来,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每个箱子上都印着"JUKI"的标志。
六十台日本重机牌平缝机。
工人们已经到了十几个,正三三两两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卡车上的设备,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妈,这是重机的?"
"这机器我在东莞见过,大厂才用这个,一台好几千吧?"
"好几千?上回张姐说一台七千二!"
"七千二?六十台……那得多少钱?"
叽叽喳喳的声音在身后响成一片。
陈峰没回头,发动了他爸那辆半新不旧的五菱宏光,朝镇上开去。
中心卫生院东边的巷口他很熟。
小时候每次打预防针完了,他妈都带他去巷口吃一碗馄饨。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馄饨摊已经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两根竹竿搭起来的简易棚子,棚子底下摆着一台老式缝纫机——不是脚踏的那种,是更老的手摇式。
缝纫机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头发花白扎在脑后,脸瘦得颧骨突出。
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腿断了一根,用胶布缠着。
她正低头给一件校服改裤脚。针脚走得极慢,极稳。
旁边一个胖女人正摇着蒲扇抱怨:“桂兰,换个拉链收八块,你也太黑了,镇那头裁缝铺才收五块。”
周桂兰手里的活没停,右手摇着转轮,左手推送着布料。
“拉链三块,线一块,手工四块。”周桂兰头也不抬,“嫌贵你现在拿走,去镇那头。”
胖女人被噎住了,扇子扇得更响:“你这人,难怪李建国坑你,就你这臭脾气,活该。”
缝纫机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桂兰抓起剪刀,“咔嚓”剪断线头,把裤子往桌上一扔。
“八块!给钱!”
胖女人掏出十块钱拍在桌上,拿了找零,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桂兰把十块钱塞进围裙口袋,重新拿起另一件衣服。
陈峰走上前。
“改裤脚放这儿,下午四点来拿。”周桂兰依然没抬头。
旁边的纸箱上,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价目表:改裤脚五块,换拉链八块,打补丁三块。
“桂兰婶,我不改裤脚。”
周桂兰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打量了陈峰两遍。
“不认识,你找谁?”
“找你。我叫陈峰,在开发区开了个服装厂——”
“不去。”
两个字,干脆利索。
周桂兰低下头继续踩她的缝纫机,仿佛刚才那三秒的对话根本没发生过。
陈峰没走。
“婶子,我话还没说完。”
“不用说完。”周桂兰头也不抬。
“服装厂三个字我听够了,你们一个个来的时候嘴上抹了蜜,走的时候兜里揣着大家的血汗钱。”
“我今年四十八,被骗了一回,够了。"
她的手稳得很,但脚下踩踏板的节奏快了一拍。
陈峰蹲下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看了看那台手摇式缝纫机。
机头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铸铁。
针板边缘有一道裂纹,用铝片打了个补丁。
这台机器少说用了二十年。
“婶子,你这台机子的压脚弹簧快不行了。”
周桂兰的手终于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重新看了陈峰一眼,这一回看得仔细。
“你懂缝纫机?”
“我不懂缝纫,但我懂机械结构,你踩三脚跳一针,是压脚压力不够,送布轮打滑。”
“不是你技术问题,是弹簧老化了。"
周桂兰沉默了五秒钟。
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折好放在旁边的纸箱上。
“你到底是干啥的?”
陈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苏红梅寄来的那件烟灰色羊毛大衣。
他把屏幕递到周桂兰面前。
“婶子,你看看这件衣服。”
周桂兰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一秒、两秒、三秒。
她拿过手机,凑近了看。
手指在屏幕上放大,划到驳领的位置,停住了。
然后她的手开始抖。
那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突然涌上来的颤抖。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个手艺人看见真正好活儿时,骨子里那种压不住的痒。
“这个归拔……”
她的声音变了,沙哑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是老路子。现在外面工厂没人肯这么做了,全改热压定型,三分钟一个领子。又快又糙。”
她把手机还给陈峰,重新戴上老花镜。
但这一回,她没有低下头。
“你想让我做这个?”
“对,四百件。”
周桂兰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开口了。
“你要是让我做,也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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