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慧被拽着出了门。
从新城路到开发区,公交车二十分钟。
钱美华抱着孙女坐后排,王小慧靠窗,一路没吭声。手指头一直揪袖口那截线头,来来回回,像在数念珠。
她认得这条路。
两年前每天骑电瓶车走这一趟,夏天柏油路软得粘鞋底,冬天手指冻在车把上,到了厂门口得掰半天才能松开。
那时候觉得再苦也值。
月底有工资条。工资条上的数字能变成奶粉钱、变成买药钱,变成孩子身上那件厚棉袄。
后来那些数字变成了一张白条。
白条上盖着李建国歪歪扭扭的私章,像小学生刻的萝卜印。
再后来,连白条都没了。
公交车拐过开发区路口。
远处那排灰色厂房出现在视野里,王小慧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像被人从里面攥了一把。
手心开始冒汗。
她把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让钱美华看见。
下了车。
走到B12厂房门口,王小慧的步子慢下来了。一步比一步小,到最后几乎是在挪。
卷帘门开着半扇,缝纫机的声音密密匝匝地往外涌,混着蒸汽烫台的嘶嘶声,偶尔有人说句什么,听不太清。
上一次从服装厂的门里走出来时,她跟自己说——这辈子,打死不进服装厂。
可现在她又站在了一扇卷帘门前面。
钱美华抱着孩子往里探头。
刘浩从门口的折叠椅上站起来。
“哎,大姐,找谁啊?”
钱美华还没张嘴,刘浩眯起眼看了她两秒。
“等会儿——你是不是前两天来过?穿红衣服的那位?我记你了,你当时在门口站了老半天,还拍了好几张照片。”
钱美华一愣,下意识回头看了王小慧一眼。
“我……我就随便看看……”
刘浩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又瞅瞅她身后揪着袖口的王小慧,再瞅瞅怀里那个睡得流口水的娃。
他在这门口蹲了三天了,啥人没见过。
揣着简历来的,揣着怨气来的,扛着铺盖卷直接要住下的。
但带着婆婆和奶娃子一块来的,头一回。
“您是来应聘的?不过您这岁数……”
“我闺女是——”
“我不是。”王小慧往后退了一步。
刘浩嘴角抽了一下。
这阵仗他见多了。
想来又不敢来的,来了又要走的,杵在门口跟钉子似的戳半小时、最后还是扭头跑了的。
被李建国那事儿伤过的人,身上都有一种味道。
叫作"被背叛过的警觉"。
刘浩没劝。
劝没用。
他自己要不是亲眼看着陈峰一沓一沓往外掏现金,他也不信。
他扭头冲车间里吼了一嗓子——
“张燕!门口有人找!”
张燕从裁剪台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捏着划粉。
一眼看见了王小慧。
脚步顿了半拍。
“小王?”
王小慧整个人僵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更说不清的东西。
像在街上突然撞见一个你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的人。
你们曾经在同一条流水线上并肩坐了两年,你们曾经一起堵在老板办公室门口拍桌子,你们曾经在发不出工资的那个月互相借过钱。
然后你们都被抛弃了。
“张……张燕姐。”
张燕把划粉往围裙口袋里一塞,三步走到门口。
先看了眼钱美华怀里的娃——比上回见大了一圈,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沉,口水流了他奶奶半边肩膀。
再看王小慧。
瘦了。
不止瘦了一点,颧骨凸出来了,眼窝深了一圈,马尾扎得乱糟糟的,碎头发贴在额角上。
张燕鼻子一酸。
但她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哎呀你咋才来!我找你好几天了知不知道!来来来赶紧进来,外头风这么大,别把孩子吹着了!”
嗓门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故意的。
她太了解王小慧这种人了——你越小心翼翼,越拿同情的眼神看她,她越往后缩。
得跟平常一样,大大咧咧的,嘻嘻哈哈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件事不存在一样。
钱美华抱着孩子跟着进了车间。
王小慧没动。
站在卷帘门外面,脚像钉在地上了。
刘浩往旁边让了让,没催。
三秒。
五秒。
车间里缝纫机的声音一波一波的,裹在蒸汽的白雾里面,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温度。
王小慧的目光穿过半开的卷帘门,落在里面。
她看见了那些机器。
一排排重机DDL-9000C,整整齐齐,台板擦得能照人,每个工位上方挂着操作规范卡片,字迹工工整整。
LED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车间亮堂得不像话。
她记忆里的服装厂不是这样的。
她记忆里的服装厂永远是暗的,窗户糊着发黄的报纸,灯管嗞嗞地闪,空气里全是飞散的布屑和汗味,吸一口嗓子眼儿发痒。
她以前用的是脚踏的老式飞人牌,那玩意儿踏板硬,踩一天下来右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
但她踩了两年。
踩到闭着眼睛都能走直线。
她的视线在那排DDL-9000C上停了三秒。
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她迈进了门。
张燕在办公桌旁给钱美华搬了把椅子,自己半坐在桌沿上。
“小王,你跟我说实话——你想不想来?”
王小慧站在两米开外,手又在揪袖口。
两米。
这个距离很微妙。
不是站在门外的决绝,也不是走到跟前的信任。
是一种试探性的、随时准备转身就跑的距离。
“姐,我怕。”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王小慧的声音在发抖。
“怕什么?”
“怕干了三个月,又拿不到钱。”
张燕没笑。
也没皱眉。
因为这句话,她自己说过。
几天前陈峰第一次找她的时候,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怕了。我不想再碰服装了。”
那种感觉不是心疼钱。
钱当然心疼,但比钱更疼的,是尊严。
你用时间换的,用手艺换的,用每天八个小时弯着腰、坐在缝纫机前面磨出来的脊梁骨换的。
到头来人家一句“没钱”,全抹了。
像你这个人压根不存在,像你那些活儿白干了,像你弯了八个小时的腰是自愿受罪。
张燕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劳动合同,啪地拍在桌上。
“你看第七条。”
王小慧没动。
不是不想看。
是不敢。
上一次她也签过合同。A4纸,两页,密密麻麻的条款。
最后那些条款跟废纸一样,擦屁股都嫌硬。
钱美华抱着孩子凑过去,趴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工资发放周期为每月十号,如遇延迟超过五个工作日,乙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甲方须支付双倍补偿金——”
念到这儿她停了。
不是念不下去。
是后面的条款一条比一条细,一条比一条狠,每一条都死死地站在工人那边。
钱美华活了六十年。
当过纺织厂的挡车工,糊过纸盒子,在菜场帮人杀过鱼。经手的合同、协议、收据加起来怎么也有八九份了。
没有一份,是替干活的人说话的。
一份都没有。
张燕说:“这合同是陈总找律师起草的,县劳动局备了案。白纸黑字,盖了公章。”
王小慧没说话。
张燕站起来,走到她跟前。
“小王,我跟你说个事儿。”
她伸手,从王小慧手里把那截快揪断的线头一把扯了下来。
“我比你早进李建国的厂。他跑的时候,欠我的比欠你的多,我当时比你还怕,怕到整宿整宿睡不着,怕到看见缝纫机就犯恶心。”
王小慧抬起头。
她看见张燕的眼睛。
没有泪光。没有那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同情,表情很平。
那不是“不怕了”的平静。
是“怕过了”的坦然。
怕透了,怕穿了,怕到最深处,反而踩到了实地。
“但我现在站这儿了。”
张燕往身后的车间扬了扬下巴。
“这个厂开工到今天,该日结的日结了,该月结的还没到日子——但预支出去的那批钱,一分没差过。”
“你要不信,车间里头五十个人,随便拉一个出来问。”
缝纫机的声音一直没停过。
周桂兰在裁剪台前弯着腰画最后一片裁片,划粉在面料上留下精准的白线。
李小娟在二号烫台上推第十八遍归拔,动作比早上稳了不少。
王秀芬坐在三组工位上,埋头跑今天的第三条练习缝,收针的时候还专门停下来比了比线迹。
这些人里头,有一大半跟王小慧一样,被李建国坑过。
有追讨过的,有认栽了的。有骂过的,哭过的,大冬天坐在劳动局门口台阶上等到天黑的。
但她们回来了。
坐在了新的缝纫机前面,踩下了新的踏板。
王小慧站在原地。
手垂在身体两侧。
袖口那截线头已经被张燕扯走了。手指头无处可揪,攥了一下,又松开。攥了一下,又松开。
钱美华在后面急得嘴皮子直哆嗦。
但硬是一个字没插。
王小慧往车间里面看了一眼。
第三排,最右边,靠窗。
那个工位是空的。
那是她以前在老厂的位置。
当然,这不是老厂。机器不一样,灯不一样,墙上贴的东西也不一样。
但位置一样。
第三排,最右边,靠窗。
空着。
像等了她很久。
“张燕姐。”
“嗯。”
“我能先试一天吗?”
张燕看了她三秒。
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不是安慰的笑。是那种——“你可算说了句人话”的笑。
“试什么试。”
她一把拽住王小慧的胳膊,往车间里面带。
“今天入职。先把两个月工资预支给你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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