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燕拿着重新打印的计件单价表走进车间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她在办公室重新算了三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
每一遍的结果都让她心惊肉跳。
她走到车间入口的公告栏,把那张A4纸贴上去,用四颗图钉把四个角摁得死死的,退后一步。
"都过来看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车间里二十台缝纫机几乎同时停了。
这帮女人的耳朵比雷达还灵——"计件单价"四个字,是缝纫工的命根子。干一件活儿挣多少钱,决定了她们一个月能往家里交多少钱,决定了孩子放学后能不能吃上一盘带肉的菜。
李小娟第一个凑过去。
她识字不多,但数字认得比谁都清楚。单价表上三十七道工序排得整整齐齐,每道工序后面跟着对应的价格。她先找到自己负责的工序——基础缝合,侧缝拼接。
每件六块八。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又看了一遍。
六块八?
老厂的时候,同样的工序,李建国给的价是一块五。
她以为看串了行,手指贴着表格,顺着那条横线慢慢划过去,工序名称一个字一个字地对。
没错,就是六块八。
旁边陆续挤过来的女工也开始找自己的工序。
车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安静。
"张……张厂长。"
一个扎马尾的女工小心翼翼地举手,声音像怕惊醒什么东西,"这个……归拔工序,写的是二十二块一件,没标错吧?"
张燕定了定神:"没标错。"
那个女工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扭头就去看周桂兰。
周桂兰坐在自己工位上没动,手里还捏着那截羊绒碎料,表情像在看一群大惊小怪的孩子。
"领座塑型,"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工用方言念出来,声音越念越高,"二十八块五?二十八块五一件!?"
"一件。"
车间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两秒。
然后,所有人同时掏手机。
王小慧没掏手机。她直接拿了支铅笔,在面料包装纸的背面算。
她负责的工序是袖缝精细拼接,单价九块二。加上她兼顾的锁边工序,四块一。
两道工序加起来,每件十三块三。
四百件。
13.3乘以400。
她在纸上列竖式,个位数先算,进位,十位数,再进位。
5320。
计件工资五千三百二十块。
王小慧的铅笔尖停在纸面上,半天没动。
这批货的工期是十八天。
十八天,挣五千三……
要是再加上3000底薪呢。
8820!!!
这个数字跳进脑子里的瞬间,她手一松,铅笔“啪”地掉在水泥地上,滚出去老远。
八千八……
她在家糊纸盒子,一个月,八百块出头。手指糊到裂口子、贴满创可贴,一个纸盒子三分钱,一天糊一百个就算快的。
八百块和八千八。
差了十倍还要多。
她以前觉得,在青泽县这种地方,女人能挣到三千块就算有本事了。
她母亲之前在菜市场卖豆腐,最好的一个月也就两千出头。
她男人在工地搬砖,风吹日晒,一天一百五,还不是天天有活干。
八千八。
她一个踩缝纫机的,十八天,八千八!!!
"小娟。"她扭头看向旁边的李小娟,声音发紧得不像自己的,"你帮我算算,我是不是算错了。"
李小娟捡起铅笔,重新算了一遍。
先算计件。13.3乘以400——5320。
再加底薪。5320加3000——
铅笔尖在"8820"这个数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然后她把铅笔放下,盯着那个数字,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
"没...没算错。"她同样被这个数字惊到了。
"可是……"王小慧压低声音,手指攥着包装纸的边角攥出了褶皱,"十八天八千八?这还只是两道基础工序。那桂兰婶她们做红色工序的……"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周桂兰那边。
不用算都知道。
归拔加领座塑型加手工定型,三道红色工序单价加起来超过六十块一件。四百件就是两万四。
再加上底薪三千。
两万七千。
十八天。
王小慧脑子里“嗡”的一声,刚捡起来的铅笔又一次掉在了地上。
两万七千。
她在老厂最鼎盛的时候,一个月满打满算挣三千六,年终奖二百块,过年老板再发一桶花生油。
那一年她觉得自己过上好日子了,特意去镇上扯了三尺红布给孩子做了件新罩衫。
三千六和两万七。
她突然觉得眼眶发酸,赶紧把头偏到一边。
周围的计算结果也陆续出来了。
负责里衬缝合的孙秀英,计件三千六,加底薪,六千六。
负责钉扣和暗线收尾的小赵,计件两千九,加底薪,五千九。
几个做中等难度工序的熟练工,数字全部落在八千到一万一之间。
过万了......
负责前片省道和口袋精缝的刘大姐,两道工序单价加起来十七块五一件,四百件计件七千块整,加底薪三千——一万整。
她盯着手机计算器上那个数字,拿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又翻过来,又扣过去。反复了三次,最后把手机举到旁边姐妹面前。
"你看看。"她的声音像被人掐着脖子,"一万整。你看看是不是。"
旁边的姐妹看了一眼,没回答。
因为她自己算出来的数字是九千八。她还在消化。
没有人说话。
整个车间五十个人,盯着自己手机屏幕或纸片上的数字,集体失语。
李小娟算完之后,呆呆地站在公告栏前面,嘴里反复念叨一个数字。
她的计件是五千二百六。加上底薪三千——八千二百六十块。
八千二。
她今年十九岁,没上过高中。
之前在镇上奶茶店干过半年,月薪一千八,还要站十二个小时,站到脚踝浮肿,回家脱袜子都疼。
她妈说,女娃子能挣到一千八已经可以了,别不知足。
八千二。
在青泽县,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一个月挣的钱,比县政府普通科员的工资还高。
意味着她三个月的收入,够付一套县城二手房一年的房贷。
意味着她不用去广东,不用去浙江,不用挤绿皮火车,不用在除夕夜的车站打地铺等一张站票。
她忽然觉得膝盖有点软,伸手扶住了公告栏的边框。
"你们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
周桂兰的声音从第二排传过来,不轻不重,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向她。
周桂兰依旧坐在工位上,把手里的碎料往台面上一拍:"该算的算完了?算完了就坐回去,四百件衣服不会自己长腿跑到苏总手里。"
"桂兰姐,"孙秀英忍不住了,"你不算算你自己能挣多少?"
"算什么?"周桂兰瞥了她一眼,"多少钱该我挣的就是我的,我又不是头一回摸针。"
嘴上是这么说。
但张燕注意到,周桂兰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在轻轻地搓裤缝。
那是她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三十年了,没变过。
计件两万四,她的底薪实际是八千,若是加上。
月薪破三万了...
这个数字,周桂兰不可能没在心里算过。
她在国营厂鼎盛时期的最高月薪是四千二,那已经是全县缝纫工的天花板。
后来厂子倒了,她在街边摆摊改衣服,一天挣三四十块,连买降压药的钱都要省着花。
再后来...被李建国骗了去...
三万多。
她搓裤缝的手指没停。
张燕清了清嗓子,拍了两下手。
"安静!都听我说。"
车间里的嗡嗡声压了下去。
"这张单价表是陈总亲自定的。他的原话我传达一下——"张燕看了一眼门口方向,确认陈峰不在,才继续说。
"他说,扣掉固定支出,扣掉百分之十的利润,剩下的全部分给工人。底薪三千,是他额外加的,不从加工费里扣,从厂里的另一笔资金出。"
沉默。
比刚才更深的沉默。
车间里五十个人,像是被人同时按了暂停键。
"张主管。"王小慧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满竖式的包装纸,指节泛白,"你的意思是……底薪是他自己贴的?加工费里只赚百分之十?"
"是。"
"那他一件大衣才挣三十来块钱?"
"差不多。"
"那他……图什么?"
张燕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十分钟前她在办公室里就想问。
她做了十几年生产管理,见过抠门到骨头里的老板,一件衣服恨不得把线头都省下来;见过画饼画到天花板的老板,"年终奖"三个字能念叨十二个月;也见过李建国那种卷钱跑路的老板,工资条打了三十页,一页都没兑过现。
但她没见过嫌自己赚多了的老板。
更没见过倒贴钱给工人发底薪的老板。
"他图什么你们别管。"张燕收拾好情绪,恢复了铁娘子的口吻.
"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批四百件干完,苏总那边如果满意,后面会有四千件的返单。"
四千件。
这三个字像一颗深水炸弹,扔进了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
前面的八千八、八千二、一万,还只是四百件的账,还只是十八天的收入。
要是四千件呢?
不用乘十那么夸张——人会增加,工序会重新分配——但哪怕产量翻三倍,按月来算……
王小慧愣了一下。
四千件按两个月周期消化,每月出货两千件。工人就算扩到八十人,每人每月经手的件数也比现在多。
然后她掰着手指头默算了二十秒。
"按现在的计算,稳稳的八九千。要是再接点别的工序……能过万。"
“过万?”
过万。
在青泽县。
一个人均月收入不到三千的国家级贫困县。
不用背井离乡去广东的电子厂,不用在流水线上站十四个小时、站到月经紊乱、站到腰椎间盘突出。
不用把三岁的孩子丢给七十岁的老人,不用在除夕夜抢那张回家的硬座票,不用在手机视频里看着孩子喊"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然后假装信号不好挂掉电话,躲在出租屋的被窝里哭。
过万。
在家门口。
骑电瓶车十分钟到厂里,中午还能回家给孩子热碗饭。
王小慧低下头。
眼泪砸在铅笔字迹上,把"8820"洇成了一团模糊的水渍。她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
旁边李小娟没忍住,拿袖子擦了一把脸,擦完发现袖子上全是线头渣,又蹭了一脸。
车间里抽鼻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刘大姐把手机屏幕死死扣在胸口上,仰着头看天花板,使劲儿眨眼。
她不敢低头,怕眼泪掉在面料上留下水渍——那可是一米一千二的羊绒。
"哭什么哭!"
周桂兰猛地一拍台面,震得针线盒弹了一下,所有人同时一激灵。
"钱还没挣到手呢就掉金豆子,出息!"她扫了一圈红眼眶的众人,声音又硬又糙,像砂纸刮铁皮.
"都给我坐回工位上去!第一批四百件十八天交货,耽误了交期,你们算的那些数全是废纸!一分钱都拿不到!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女工们手忙脚乱地回到各自工位。
缝纫机重新启动,嗡鸣声填满了整个车间。
但这一次踩踏板的节奏明显不一样了。
更快。更稳。更用力。
每一脚踩下去,都像踩在实地上。
不是在踩缝纫机——是在踩一条路。
一条不用离开家就能挣到钱、不用抛下孩子就能养活全家的路。
张燕站在车间中央,看着这五十个红着眼眶拼命干活的女人,忽然想起陈峰在办公室里说的最后那句话。
"利润薄不要紧,留住人比什么都重要。"
她现在彻底明白了。
这帮女人今晚回到家,会跟老公说、跟邻居说、跟娘家妈说、跟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说——
在开发区B12厂房,踩缝纫机,底薪三千,计件另算,一个月能挣八九千,手艺好的过万。
在青泽县,月薪过万是什么概念?
县中学的骨干教师,月薪四千二。
县医院的主治医生,月薪五千出头。
县政府正科级干部,到手不到六千。
而一个踩缝纫机的女工,过万了。
这个消息会长腿。
比陈峰花十万块钱在县电视台打广告都传得快。
一个人传三个人,三个人传九个人。用不了一星期,整个青泽县——甚至隔壁县——每一个会踩缝纫机的女人都会知道这件事。
那些在广东电子厂站着打螺丝的、在浙江制衣厂吃流水线盒饭的、在家里一边带孩子一边糊纸盒子的、犹豫要不要年后再出去打工的——
她们都会来。
张燕转身朝办公室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伸手把那张计件单价表的图钉又摁紧了一下。
外面,陈峰靠在走廊的窗户边,手机屏幕亮着。
系统面板上,青泽县今日常住人口数字跳了一下。
没涨。
但也没再跌了。
他把面板划掉,看了一眼车间方向。
隔着一层玻璃,能看见里面二十台缝纫机的缝纫灯齐刷刷地亮着,五十个身影伏在工位上,像五十台永不停歇的小小发动机。
他不可能永远只做精品,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一百个经验老到的熟练工。
想做大,就必须把门槛降下来,让更多普通工人也能上手。但门槛降低不等于没有方向。
这五十个拿着高薪的老师傅,就是标杆,是天花板,是每一个新进厂的普通工人抬头就能看见的方向——
只要你手艺够硬,你也能过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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