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结束的时候,张燕拿着统计表进了陈峰临时在二楼搭的办公桌。
“今天总出货四十七件。”
陈峰接过表看了一眼,没说话。
张燕在对面坐下来,搓了搓手:“差三件。”
“差三件是哪个环节卡的?”
“领座。”张燕叹了口气。
“新人做不了这道工序,全压在周姨和王小慧身上。周姨一天做了十九件领座,王小慧做了十五件。加起来三十四件——但下面的侧缝、包边、里衬这些基础工序出得快,到了领座这一步全排着队等。”
陈峰放下统计表,靠在椅背上。
瓶颈不在基础工序,在核心工序。
七十四个人里面,能碰领座和袖窿归拔的只有两个人。
就算其他六十多号人拼了命地干,到了周桂兰和王小慧那里一堵,整条流水线就慢下来。
“周姨什么意见?”
“她说新人里有两个底子不错的,可以试着带一带领座。但她原话是——带出来最少三天,出次品我不认。”
三天。
八天的工期里再抠出三天来培训,等于前三天每天只能出四十件左右,后五天才能提速。
四十乘以三加上后面五天至少每天五十五件,算下来勉强能凑够四百。
但这是理想状态,没有任何容错空间。
陈峰站起来:“走,下去看看。”
车间里已经安静下来了。晚上十一点二十,大部分工人已经回家。留下来的只有周桂兰和两个她点名留下的新人。
陈峰从楼梯口就看见了——周桂兰坐在工位上,左手按着一块裁好的羊毛面料,右手拿着划粉在领座的弧线上一点一点地画标记。
旁边站着两个女人,一个三十出头,一个二十六七岁,都弯着腰盯着周桂兰的手。
三十出头那个叫冯玉梅。陈峰记得她的登记表——在浙江嘉兴做过三年裁缝铺,后来铺子关了去电子厂干了两年,上个月刚辞工回来。
二十六七岁那个就是早上拎着拉杆箱的姑娘,叫沈娜。
周桂兰手上的活没停,嘴里在说话,声音很低,陈峰走近了才听清。
“……领座这个位置,不是你把布蒙上去车一圈就完事的。”
“你看这块面料,羊毛的,有弹性,你硬压上去,穿两天领子就翻了,所以要先归拔。”
她拿起熨斗,在领座的弧形位置轻轻推了一下,面料微微收缩,贴合了人台的颈部曲线。
“看见没有?这一熨斗下去,面料自己就知道往哪走了,不用你硬拽它。”
冯玉梅点头,手不自觉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汗。
沈娜没点头,但眼睛一直盯着周桂兰的手,一眨不眨。
周桂兰把熨斗放下,抬头看了沈娜一眼:“你之前在深圳干的什么?”
“焊排线。”
“手稳不稳?”
沈娜没说话,走到旁边的缝纫机前,踩下踏板,在一块练习布上走了一条直线。针脚均匀,没有跑偏。
周桂兰过去看了看,用钢尺量了一下针距。
“手是稳的。”她说,“但你没碰过归拔,明天白天我带你走三遍,第四遍你自己来。做坏了不怕,练习布管够。但正式面料你别碰,碰了我打你手。”
沈娜"嗯"了一声。
陈峰没进去打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回到办公桌前,他打开手机看系统面板。
青泽县常住人口:283643人。
比昨天又多了32个。
日收益:28.3万。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数字。
八天,四百件。日产五十件。核心工序瓶颈:领座、袖窿归拔。
解决方案:周桂兰带教两人,三天出师。前三天日产四十件,后五天日产六十件以上。
总计:120+300=420件。有二十件的余量。
够了,但刚刚够。
他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第二批四千件,核心工序至少需要八到十个熟练工。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四百件可以靠周桂兰和王小慧两个人硬扛。四千件呢?
就算冯玉梅和沈娜三天后能上手,也只有四个人。四个人撑四千件的领座工序,算下来至少要干三个月。
苏红梅不会给他三个月。
陈峰把笔放下,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
得想别的办法。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陈峰到厂的时候,王小慧已经坐在工位上了。
她比昨天早到了半个小时,缝纫机的灯亮着,面前摆着一块练习布,她正在反复练习一个弧线走针。速度比昨天又快了一点。
陈峰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王小慧抬头看见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陈……陈总。”
“坐。”陈峰说,“你昨天十五件领座,今天目标多少?”
王小慧低了一下头,然后又抬起来。她的眼睛比前几天亮了一些。
“十八件。”
“行。”
陈峰走了,王小慧重新坐下,踩下踏板。
她没告诉陈峰,昨晚回家以后她没直接睡觉。她拿了一块旧布头,在家里那台老掉牙的脚踏缝纫机上又练了一个小时。
李建军坐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
孩子已经睡了,屋里只有脚踏板吱呀吱呀的声音。
练完以后王小慧去洗手,李建军站在卫生间门口,说了一句:“你悠着点,别把手练废了。”
王小慧擦着手说:“废不了。我手上这些茧,比你那一身腱子肉结实。”
李建军笑了一下,没接话。
今天早上五点半王小慧就醒了。钱美华已经在厨房煮好了两个荷包蛋,用保温杯装了小米粥,塞进王小慧的布包里。
“中午吃什么?”钱美华问。
“厂里管饭。”
“管饭也把鸡蛋吃了,干体力活,不吃鸡蛋扛不住。”
王小慧接过保温杯的时候,看了母亲一眼,老太太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衣,头发也梳得整齐,跟前几天判若两人。
有钱了,人就精神了。
这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事实。
上午八点,车间全面开工。
今天的节奏比昨天快。老工人已经找到了赶工的状态,基础工序的产出速度提升了将近两成。
张燕在白板上实时更新进度,每完成一件成品就贴一个红色磁贴。
到中午十二点,红色磁贴已经有二十三个了。
“比昨天同期多了四个。”张燕端着盒饭蹲在门口,跟陈峰说。
“基础工序没问题了,新人上手比我预估的快。主要还是领座卡着。”
“周姨那两个学生怎么样?”
张燕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冯玉梅上午做了三件练习,周姨打回来两件,过了一件。沈娜做了两件,都被打回来了。”
“沈娜什么问题?”
“手稳是稳的,但她没做过归拔。归拔那个劲儿不是光手稳就行的,要靠手感,要知道面料往哪个方向收,收多少。”
“周姨说这东西急不来,得一件一件地磨。”
陈峰想了想:“沈娜以前焊排线的?”
“对。深圳那边电子厂。”
“焊排线和做领座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在极小的面积里做精细操作。手感不一样,但专注力是一样的。她缺的不是天赋,是经验。”
张燕看了他一眼:“你倒挺懂。”
“我不懂缝纫,但我懂人。”陈峰把盒饭放在台阶上。
“下午让沈娜去周姨旁边站着看。不要让她自己做,光看。看二十件。看完了再上手。”
“光看?”
“光看。”
张燕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头。
下午的车间里,沈娜果然站在周桂兰的工位旁边,一动不动地看了整整三个小时。
周桂兰做一件领座大概需要十二分钟。三个小时,她做了十四件。沈娜看了十四件。
到下午五点半,周桂兰把位置让出来,对沈娜说了两个字:“上手。”
沈娜坐下来,手没有抖。
她拿起熨斗,在领座弧线上推了第一下。
周桂兰站在后面,没说话。
熨斗推到弧线的顶端时,沈娜停了一下。然后她微微调整了角度,继续往下推。
面料收缩,贴合了人台。
周桂兰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领座的弧度,然后用钢尺量了一下。
“误差两毫米。”她说。
沈娜的手终于抖了一下。
周桂兰看了她一眼:“两毫米,在流水线上勉强能过,但在我这儿不行。再来。”
沈娜深吸一口气,拆掉,重新来。
第二件,误差一点五毫米。
第三件,一毫米。
周桂兰没有表扬,她只是点了一下头,说:“明天开始做正式件,做坏了算你的,从你计件工资里扣。”
沈娜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她站了整整三个小时,腿早就麻了。
但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早上那种灰扑扑的疲惫。
晚上发加班费的时候,沈娜排在队伍中间。她今天的产出不多——白天光看没有产量,只有晚上加班做的几件基础工序。
信封里只有八十块。
她接过信封,没有数,直接塞进口袋。
张燕叫住她:“明天你要做领座了,计件单价不一样。做好了,一件二十八块五。”
沈娜愣了一下。
二十八块五一件。
她在深圳焊排线,一条线两毛钱。
她站在那里,攥着信封,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转身回了工位。
踏板声又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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