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哥伦比亚训练营靶场
时间:抵达后第五天,上午八点
靶场在东侧山坡,背靠悬崖,面向一片开阔的荒原。风很大,吹得固定靶的木板嘎吱作响。
陈野到的时候,毒蛇已经在了。
她蹲在一把M24狙击步枪旁,正用软布擦拭瞄准镜。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照顾婴儿。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迟到两分钟。”
“抱歉。”陈野说。昨晚加练杀人技巧到深夜,今早起晚了。
毒蛇终于抬头。她今天扎了高马尾,露出瘦削但线条清晰的脸。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时像蛇在打量猎物。
“枪。”她把步枪推过来。
陈野接过。枪比他想象中重,但重心平衡极好。枪托抵在肩上时,有种奇异的贴合感——像马拉松起跑前,脚踩在起跑器上的那种踏实。
“知道狙击手和普通射手的区别吗?”毒蛇问。
“更准。”陈野说。
“错。”毒蛇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是更冷。”
她伸手调整陈野的姿势:“肩膀放松,但肩胛骨收紧。呼吸放慢,但不是停止。心跳要和呼吸同步——吸气时心跳快一点,呼气时慢一点。找到那个节奏。”
陈野照做。他闭上眼睛,感受呼吸和心跳。马拉松运动员最擅长的就是控制节奏——配速、呼吸、步频,一切都是节奏。
三秒后,他睁开眼睛:“找到了。”
毒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退开两步:“一百米固定靶,十发。我要看你的散布。”
陈野趴下,调整姿势。瞄准镜里,胸靶的十环清晰得像贴在眼前。他扣动扳机。
“砰!”
后坐力很轻,几乎感觉不到。报靶员喊:“九环!偏右下!”
陈野没动,继续瞄准。第二枪。
“砰!”
“八环!偏左下!”
毒蛇依然没说话。陈野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他想起毒蛇的话——节奏。不是手稳,是整个身体的节奏。
第三枪。
“砰!”
“十环!”
第四枪,第五枪,第六枪……连续七枪十环。
“停。”毒蛇突然说。
陈野松开扳机,抬头看她。
“你前两枪在找感觉。”毒蛇蹲下来,指着靶纸照片(报靶员实时传回),“从第三枪开始,弹孔全部集中在十环内,直径不超过五厘米。这说明你找到了节奏,并且能保持。”
她顿了顿:“但这是固定靶。战场上,没有固定靶。”
移动靶训练。
靶场另一端升起五个移动靶,以不规则路线左右滑动。速度不快,但轨迹难以预测。
“距离一百五十米,风速每秒四米,风向东南。”毒蛇报出数据,“现在打。”
陈野重新瞄准。第一个靶子从左向右移动,他计算提前量,扣扳机。
“砰!”
脱靶。
“慢了零点三秒。”毒蛇声音平静,“移动靶射击,不是瞄准靶子,是瞄准靶子下一秒的位置。你要预判,不是反应。”
陈野点头。他盯着靶子,不再急着开枪。看了十秒后,他发现规律——虽然路线不规则,但每个靶子移动到边缘时会停顿零点五秒,然后折返。
第二个靶子,他等它移动到边缘,停顿的瞬间开枪。
“砰!”
“命中!八环!”
“取巧。”毒蛇评价,但语气里有一丝认可,“但战场上,能命中就是好方法。继续。”
陈野连续射击。第三个靶子命中十环,第四个九环,第五个脱靶——因为风向突然变了。
“风变了。”陈野说。
“我知道。”毒蛇走到他身边,“刚才风速降到每秒三米,风向转正东。你感觉到了?”
陈野想了想:“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在微微晃动。”
“那是风在推枪管。”毒蛇说,“顶尖狙击手能感觉到风速变化,甚至能通过草叶摆动判断风向。你做不到,但你有别的办法。”
她指着陈野的眼睛:“你的危机直觉。刚才风向变的时候,你扣扳机的手指停了一下,虽然只有零点一秒,但你停了。为什么?”
陈野沉默。他确实停了,因为那一瞬间,心里有个声音说“不对”。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是直觉。”毒蛇说,“有些人天生对危险敏感。你是其中一个。这种直觉在狙击手里很珍贵——它能让你在扣下扳机前,知道这一枪会不会中。”
她重新装填子弹:“现在,加难度。”
噪音干扰训练。
靶场四周的音箱突然响起——枪声、爆炸声、惨叫声、无线电杂音,混合成一片刺耳的战场噪音。同时,移动靶速度加快,并且开始上下起伏。
陈野第一枪又打空了。噪音干扰了他的专注。
“屏蔽它。”毒蛇的声音在噪音中依然清晰,“想象你在跑马拉松,周围观众在喊,但你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
陈野闭上眼睛。噪音还在,但他开始寻找自己的呼吸节奏——吸气四秒,呼气四秒,像在长跑中那样。
再次睁眼时,世界安静了一些。不是噪音小了,是他把自己隔离出来了。
他瞄准,扣扳机。
“砰!”
移动靶应声而倒。
“继续。”毒蛇说。
陈野连续射击。在噪音干扰下,他的命中率下降到60%,但每一枪都稳定、果断。打到第八个靶子时,他突然停下。
“怎么?”毒蛇问。
“那个靶子……”陈野指着最右边的一个,“移动轨迹和其他的不一样。它每次折返前会多晃一下。”
毒蛇看了一眼,点头:“观察力不错。那是故障靶,机械有问题。但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故障’就对你手下留情。”
陈野重新瞄准那个故障靶。它晃动得更厉害,像喝醉了酒。他等了三次晃动周期,在第四次晃动到最高点时开枪。
“砰!”
靶子倒下。
“十发七中。”毒蛇按下秒表,“及格。但离顶尖还差得远。”
“顶尖是什么标准?”陈野问。
“十发十中,时间三十秒内,噪音干扰下。”毒蛇收起枪,“你现在是十发七中,时间五十秒。但你是第一次练,所以……还不错。”
她说“还不错”时,语气很平淡,但陈野知道,这已经是毒蛇式的夸奖。
休息时间。
两人坐在靶场边的石头上喝水。风小了,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你为什么当狙击手?”陈野突然问。
毒蛇沉默了几秒,看着远处的荒原:“因为狙击手可以远离人群。”
“你不喜欢人?”
“不是不喜欢。”毒蛇喝了口水,“是我见过太多人死在我面前。近距离。”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我家人死在叙利亚。空袭,房子塌了,我挖了三天,只挖出我妹妹的一只手。她当时八岁,喜欢画画。”
陈野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那以后,我拿起了枪。”毒蛇继续说,“但我不想再近距离看人死。狙击手很好——几百米外,瞄准镜里,目标只是一个小点。扣下扳机,小点倒下。没有声音,没有血,没有……温度。”
她说得很平静,但陈野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冷酷,是保护。保护自己最后那点人性。
“Ghost找到我的时候,我在叙利亚当自由狙击手。”毒蛇说,“他问我愿不愿意加入幽灵小队。我说,只要让我当狙击手,远离人群。”
“你后悔吗?”
“不后悔。”毒蛇摇头,“但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妹妹还活着,现在该多大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休息结束。最后一项训练。”
危机直觉测试。
毒蛇带陈野走到靶场边缘,那里立着十个随机弹起的靶子——有些是敌人靶,有些是平民靶(画着女人、孩子),弹出顺序完全随机。
“规则:三秒内判断,敌人靶开枪,平民靶不开。错一次,今晚加练五百个俯卧撑。”
陈野握紧枪。这比移动靶难多了——不仅要瞄准,还要判断。
第一个靶子弹起:敌人。
陈野开枪,命中。
第二个:平民。他手指停在扳机上,没动。
第三个:敌人,开枪。
第四个:平民,停。
第五个:敌人,但靶子弹起时微微偏左——陈野的危机直觉突然预警,这一枪不该开。他停住,仔细看,发现靶子边缘画着很小的红十字标志(医疗兵)。
“医疗兵,非战斗人员。”毒蛇说,“判断正确。”
第六到第九个,陈野全部判断正确。第十个靶子弹起时,他愣住了——既是敌人(持枪),又是平民(背后画着孩子)。
“三秒。”毒蛇计时。
陈野大脑飞速运转。持枪,但姿势是防御性;背后有孩子,可能是在保护……
两秒。
他放下枪:“不开。”
靶子落下。毒蛇走过去检查,回头:“正确。他在保护孩子,枪口朝下,是防御姿态。”
她走回来,看着陈野:“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陈野摇头。
“你心不够冷。”毒蛇说,“刚才那个靶子,如果是死神,会开枪。如果是收割者,也会开枪。因为他们知道,战场上犹豫就是死。但你犹豫了,而且做出了‘不开’的决定。”
她顿了顿:“这既是优点,也是缺点。优点是你还有人性和判断力,缺点是你可能因此而死。”
“那我该怎么做?”陈野问。
“找到平衡。”毒蛇说,“保护你的人性,但也要接受——在战场上,有时候你必须做不是人该做的事。”
她拍了拍陈野的肩:“今天的课结束了。明天继续。”
傍晚,训练场。
陈野加练俯卧撑时,毒蛇又来了。她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夕阳。
“你今天教我的,和死神教的不一样。”陈野边做边说。
“死神教你杀人,我教你杀人时怎么保持清醒。”毒蛇说,“不一样,但都需要。”
“你觉得我能成为狙击手吗?”
毒蛇沉默了一会儿:“你能成为很好的射手,但不一定能成为狙击手。”
“为什么?”
“因为狙击手需要孤独。”毒蛇看着远处,“你要能一个人在潜伏点待三天,不吃不喝不动,只等那一枪。你要能承受那种孤独。你……太习惯团队了。”
陈野没说话。他想起跑马拉松时,虽然周围有观众,但最后十公里,永远是孤独的。只有自己,和脚下的路。
“也许我能。”他说。
毒蛇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很淡,但真实:“也许。等你通过毕业考核,我可以教你更深的。”
她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陈野。”
“嗯?”
“你的眼睛确实适合当狙击手。”毒蛇说,“但你的心,还要再练练。”
她消失在暮色中。
陈野继续做俯卧撑。做到第三百个时,他想起毒蛇妹妹的故事,想起她说“远离人群”。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地狱般的训练营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狱。Ghost的疲惫,死神的疯狂,收割者的沉默,魅影的疏离,毒蛇的孤独。
而他的地狱,是必须从一个人,变成一个武器。
但他不想完全变成武器。
他想保留点什么——比如,在瞄准镜里看到平民靶时,那零点一秒的犹豫。
这可能会让他死。
但也可能,让他还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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