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是因为“缺”才去爱。
而是因为爱,才第一次看到真实的“缺”。
裴怡以前不懂这句话。
现在她懂了。
这三天和罗桑的相处,唤起了她心底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她第一次那么害怕失去一个人。
萍水相逢,却念念不忘。
明明只是旅途中的一场偶遇,明明说好了只是露水情缘。
可是现在她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慌乱。
如果明天就要分开呢?
如果过了这个冬天,再也见不到呢?
她不敢往下想。
中午,两个人躺在小木屋里休息。
暖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
罗桑靠在床头打金铲铲,手机里传来游戏音效。
他皱着眉,手指飞快地滑动,看起来战况激烈。
裴怡窝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
书是民宿赠送的,封面印着几个字——《我的阿勒泰》。
前两年这本书特别火,她一直想看来着,但总没时间。
现在正好,窗外就是阿勒泰的雪,怀里就是心爱的男人。
读这本书,再合适不过。
书页翻开,扉页上印着一行字。
同名影视版的经典台词:
“从生活写起,去爱、去生活、去受伤。”
裴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去爱,去生活,去受伤。
她翻过扉页,继续往下读。
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自由一旦漫开,就无边无际,收不回来了。
常常是想到了最后,已经分不清快乐和悲伤。
只是自由,只是自由。”
裴怡把这行字读了好几遍。
只是自由。
她想起自己的MBTI——
ENFP,快乐小狗。
这个类型的人,最向往的就是自由。
她又想起自己的姓氏:裴。
裴怡。
怡,古意为:快乐的样子
裴。
她忽然想起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那句诗: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以前她读这句诗,觉得很有道理。
自由最重要。
爱情算什么?
生命又算什么?
可是现在——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罗桑。
他还在打游戏,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这傻逼阵容……”
裴怡忍不住笑了一下。
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她现在有点不确定了。
罗桑打游戏的间隙,往她这边瞄了一眼。
“看什么呢?”
他把书抽过去,翻了翻。
插图是阿勒泰的草原,一望无际,绿油油的草地延伸到天边,牛羊成群,白云低垂。
“如果想看绿色的草场,”他说,“得6到9月份来阿勒泰玩儿。现在季节不对。”
裴怡点点头。
罗桑继续翻书。
翻到某一页,他忽然停住了。
然后他开始念:
“哈萨克文化里,人与人之间,产生友情或者爱情,是由于被看见。所以在哈萨克语中,‘我清楚地看见你’,意思是‘我喜欢你’。”
他念得很慢,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捞出来的。
裴怡愣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正看着她。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仿佛有满天星河,有璀璨星光。
他看着她,真诚地,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你呢?”
裴怡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星河和星光。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也……清楚地看见你。”
话音刚落,他吻了上来。
书从手里滑落,掉在被子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是阿勒泰的雪,屋里是暖炉的火。
还有一场翻云覆雨。
下午两点,两个人终于从床上爬起来。
“去小美丽峰?”罗桑问。
裴怡眼睛亮了。
“骑马去?”
“好呀。”
裴怡跳下床,开始翻行李箱。
她翻了半天,掏出一条裙子。
学院风的深蓝色百褶裙,褶子很密,裙摆在膝盖上方一点,看起来青春洋溢。
然后配光腿神器,堆堆袜,雪地靴。
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能出片吗?”她问罗桑。
罗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尽量。”他说,“但我之前拍的都是风光摄影,人像拍得少。”
裴怡愣了一下。
“你还会摄影?”
“会一点。”
到了马场,罗桑拿出他的相机。
尼康。
镜头很长,很粗,一看就是专门拍鸟的那种。
裴怡看着那台相机,沉默了。
还真是风光摄影师。
专门拍鸟的那种。
工作人员牵过来两匹马,问需不需要他护送。
罗桑摆摆手。
“不用。”他说,然后转向裴怡,“我们骑一匹。”
裴怡看着他。
“你会骑马?”
罗桑点头。
“会,我马术学得还可以。之前上学的时候学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们藏族人多数都会骑马。”
裴怡在心里默默吐槽:
你上的什么贵族学校啊,还教学骑马?
真给你装上了。
但她没说出口。
工作人员把马牵过来,是一匹棕色的伊犁马,鬃毛很长,眼睛很亮。
罗桑先上马,然后伸手给裴怡。
“上来。”
裴怡握住他的手,踩住马镫,被他一把拉了上去。
坐在他前面,被他圈在怀里。
马开始走了。
一开始很慢,晃晃悠悠的,沿着雪地里的马道往前走。
裴怡抓着马鞍,有点紧张。
“别怕。”罗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控着呢。”
她放松了一点。
小美丽峰的路其实挺陡的。
越往上走,路越窄,越险。
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雪覆盖着路面,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罗桑控马控得很好。
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护在她腰间,身体微微后仰,调整着重心。
马在他的操控下,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踏实实。
裴怡坐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双腿轻轻夹紧马腹,缰绳微微拉动,整个人和马融为一体。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话:
“我马术学得还可以。”
这叫还可以?
这明明是很厉害。
二十多分钟后,他们登顶了。
裴怡从马上下来,站在山顶,愣住了。
太美了。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近处是白桦林,挂满了雾凇,像一个个披着白纱的仙子。
山下是禾木村,木屋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炊烟升起来,散在风里。
天空蓝得不真实,像一块巨大的宝石。
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清冷的气息,吹动她的裙摆和头发。
裴怡站在那儿,看得呆了。
罗桑走到她身边,也看着远处。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我给你唱首歌吧。”
裴怡转过头看他。
“好呀好呀。”
罗桑清了清嗓子。
然后他开始唱。
是一首藏语歌。
旋律悠扬,像是风从雪山吹过来,像是河水从草场流过。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在空旷的山顶回荡开来。
裴怡听不懂歌词。
但莫名觉得好听。
山顶上还有其他游客,听见歌声,纷纷转过头来。
有人驻足,有人鼓掌。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
“唱得好!”有人喊。
罗桑笑着点点头,然后转向裴怡。
“知道这歌词什么意思吗?”
裴怡摇摇头。
她掏出手机,打开音乐APP,搜那首歌。
《雪山牧歌》。
藏语版。
她点开歌词,一行一行看下去。
“你的长调是呼吸的河
雪山白是我未绝的歌
自由在血脉里翻滚着烧灼
远处传来了悠扬的牧歌
风在草尖写下自由的诗文
草浪连接着天地的门,唤醒了清晨
她打马踏碎了,晨露的裂痕
追逐远行蹄印,向云深处徒奔”
裴怡看着这些词,心里软了一下。
自由。
又是自由。
她抬起头,看向罗桑。
他也正看着她,眼里带着笑。
裴怡想说什么。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里的音乐自动切到了下一首。
前奏响起。
副歌部分猝不及防地撞进耳朵:
“用尽伤人的话去说
都没想能不能收得回啊
出口之后却更失落
也会更难过
这又是何苦呢”
裴怡愣了一下。
然后手忙脚乱地关掉播放器。
尴尬。
太尴尬了。
她抬起头,看向罗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看不懂的情绪。
山顶的风还在吹。
远处的雪山还在那里。
但刚才那一刻的气氛,好像被那首歌打断了。
裴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罗桑先开口了。
“下山吧。”他说,语气很轻,“天快黑了。”
他伸出手。
裴怡握住。
两个人往马的方向走。
山顶的风吹过来,吹动她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首歌的界面上。
《舍得》。
她没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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