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累了。
她在一条古街小巷子的古树下停了脚。
那棵古槐树,树冠很大。
大得把整条巷子都遮住了。
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树皮是深褐色的,沟壑纵横,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树枝伸向天空,光秃秃的,还没有发芽。
在冬夜的月光下,像一幅用墨线勾勒的画。
树下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字,被风雨磨得看不太清。
旁边有人说,这是一对守陵夫妇所栽种。
他们为表达爱情,将两棵槐树并栽在一块。
数年后,两棵树连在一起,成为爱情的象征。
树干的下半截是连着的。
像两个拥抱的人,分不清哪里是你,哪里是我。
可是她慢慢发现,往上长着长着,两棵树却不像小时候见到的那样紧密相连了。
它们开始分开,开始各长各的,开始有了自己的方向。
她看到根部已经开始分裂了。
一道深深的裂缝从泥土里延伸上来,把连在一起的树干撕成两半。
一半向左,一半向右。
像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一样。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连在一起的树都会分开,更何况是人呢?
那些说好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不也走着走着就散了吗?
她爸和她妈,她和罗桑。
还有那些在同心锁上刻下名字的情侣们,谁不是一开始都以为会永远?
槐雪缀枝头,香沁故人眸。
她记得槐花的花语是脱尘出俗和春之爱意。
可惜现在还没有立春。
树枝光秃秃的,没有花,没有叶。
只有干枯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等到五月,槐花开了,满树的白,满城的香。
那时候,她会在哪里呢?
槐树上系着不少红布条,风一吹,飘飘荡荡的。
像一面面小小的旗。
旁边的栏杆上锁着很多同心锁。
一把挨着一把,密密麻麻,锈迹斑斑。
有的上面还刻着名字,有的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应该是很多有情人一起来祈求的。
但她不相信这些。
锁能锁住什么呢?
人心要是能锁住,就不会有那么多背叛了。
突然一个陌生女孩放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在这个小年夜显得十分刺耳,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那女孩蹲在栏杆边,拼命地砸一把早已生锈的同心锁。
拿石头砸,拿钥匙刮,拿手掰。
手指都出血了。
应该是失恋了,想把和负心人当年一起挂的锁解开。
可她忘了,同心锁没有钥匙能打开。
挂上的时候,就没打算打开。
她不是锁匠,妄图靠蛮力砸开那同心锁。
砸不开的。
锁砸不开,心也砸不开。
无解。
裴怡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触动。
她忽然想到,她和罗桑之间,是不是也有一把这样的锁?
她不知道锁在哪里。
不知道钥匙在哪里。
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开。
她只知道,她想打开。
她下意识地想到了罗桑。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他的对话框。
那三个字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像三颗熟透的果子,等着人去摘。
她打字。
“你说爱我,会一辈子都爱我吗?”
发出去之后,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当初自己嘲笑的傻女人。
因为不确定性,而想从爱人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她以前觉得这种问题最蠢了。
爱不爱,自己不知道吗?
会不会一辈子,谁能保证呢?
可她现在知道了,不是不知道,是不确定。
是不确定他是不是还爱着,是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被爱。
是不确定那些承诺能不能兑现。
所以才会问。
所以才会怕。
所以才会在深夜里,对着手机屏幕,打出一行字。
又删掉,又打出来,又删掉。
这次她没有删,也不是在半夜。
清醒的沉沦。
对方正在输入。
那几个字在对话框顶上跳着。
她的心也跟着跳。
然后消息来了。
“我会。”
两个字。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我会永远爱你,直到我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裴怡看着那行字,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委屈的、难过的、心酸的泪。
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闷闷的、软软的、堵在胸口很久终于化开了的泪。
她站在古槐树下,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行字。
看着那个她等了很久的答案。
这是否意味着,他愿意等她,等她想通,等她回来,等她重新相信爱情。
她决定再相信他一次。
她想再感受一次那种孤注一掷、奋不顾身的爱意。
就算前面是十八层炼狱。
她不怕。
她只怕这辈子,再也不会这样爱一个人了。
她点开APP,火速买了一张明天去川西的飞机票。
付款成功。
屏幕上的字跳出来,像是另一个承诺。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抬起头,看着那棵古槐树。
月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银。
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肩上。
罗桑此时在干什么呢?
那就让风替她亲吻他的脸颊。
她转过身,正准备往回走。
突然发现齐云萧追到了这里。
巷子口,路灯下,他站在那儿。
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围巾被风吹歪了,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
不知道是不是在她出门后就一路跟到了这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用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
不是温温和和的。
是另一种,更深,更沉。
像地底流了很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
“齐云萧。”她开口,声音有点干。
他没应,只是走过来。
一步一步,踩在那些从树叶间漏下来的碎银上。
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她跑出来不是为了上厕所。
知道她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看槐树。
知道她手机里那条消息是其他男人发的。
他都猜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古槐树。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指,在等五月的花。
“你知道这棵树的故事吗?”他问。
裴怡没说话。
他继续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初中那年春游,我们路过这里。你是其他班的,和你们班一个男生走在一起。他给了你一包薯片,你笑着接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棵树上,
“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裴怡愣了一下。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根本不记得。
“从那天起,我就恨这棵树。什么爱情树,什么永远在一起。都是假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
“槐花的花语,不是什么春之爱意。是病态的爱。是那种得不到就发疯,得到了又怕失去的爱。是那种想把你关起来、只能被我一个人看见的爱。”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可他的眼睛不是。
“我从来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往前跨了一步。
“你逃不掉的。”
他伸出手,没有抓她,只是把掌心摊开,放在她面前。
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在月光下像一件瓷器。
可她不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
是那些橡皮屑,是那件粉色衣服。
是那些在黑暗中被喊了无数遍的名字。
是十几年攒下来的、发了霉的、烂了根的执念。
她看着他掌心那条纹路,忽然觉得那不是手,是一把锁。
而她,是那把钥匙。
她转身。
跑。
巷子很长,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她的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像猫捉老鼠。
不,不是猫捉老鼠。
是猎人终于撕下了伪装,开始追那只他盯了一整个冬天的猎物。
她知道,她跑不掉了。
他觉得,疯子就该和疯子谈恋爱。
他是疯子,她也是。
他们是如此般配。
他从来不是那副谦逊温文尔雅的样子。
那只是一层人皮。
撕烂这层皮,看到那个与大家认识中完全相反的人。
那才是真实的他。
他要她爱他,就他妈只能爱他。
仿佛拥有原罪,他才能在天使中认出她。
“齐云萧。”她喊他名字。
“你再跟着我,我报警了!”
她警告他。
他突然笑了,笑的很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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