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出现在酒吧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
身上还沾着草场的霜露。
一件灰白色的冲锋衣。
拉链拉到最高,领口竖起来,裹住了半张脸。
袖口和下摆沾着泥点。
是那种高原牧场特有的、带着草屑和牛粪气息的泥。
裤子是深蓝色的,膝盖处磨得有些发白。
裤脚塞进一双沾满泥巴的登山靴里,鞋带系得很紧。
像是随时准备再走很远的路。
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那副自然卷在灯光下像一团被揉皱的羊毛。
额前的刘海垂下来,几乎遮住了眉毛。
他的脸被冻得发红,鼻尖红红的。
嘴唇干裂,有几道细细的白皮翘起来。
眼底有青灰色的倦色,像是一路都没合过眼。
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霓虹灯的光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亮得不像是一个在零下十几度的夜里赶了两小时山路的人该有的样子。
他长得和大哥二哥差不多高,但不像他们那么壮。
他的身体还是少年人的那种瘦。
骨架大,肉不多,冲锋衣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风一吹就贴出肋骨的形状。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指尖被冻得发红,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清点牲畜时沾上的泥。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到城里的树。
根还扎在草场的冻土里,枝叶已经被风吹到了这里。
他是打车来的。
两个小时的车程,从藏区的牧场到康定城。
穿过那些漆黑的山路,
穿过那些结了冰的河,
穿过那些在夜色里沉默的村庄。
他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
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风景,看着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山和树和石头。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哥和二哥要打起来了。
为了一个女人。
为了裴老师。
冬天的草场早就秃了。
放寒假,这几天没带团。
他白天赶着牦牛群去更深的山里,找那些被雪覆盖的枯草。
牦牛的蹄子在冰面上打滑,他的靴子也在打滑。
一人一群牛,在风里走了好几个小时。
傍晚回来清点栅栏里的牲畜。
数来数去,少了几只。
都是母的。
他站在栅栏边,看着远处那些黑黝黝的山影。
就知道它们被野生公牦牛拐跑了。
这在藏民家很正常。
母牦牛往往喜欢体型更健壮、奔跑更矫健的野生公牦牛。
它们会跟着那些野牛跑很远,跑进那些他从来不敢一个人去的深山里。
少则几个月,多则一两年。
它们又会回来。
揣着幼崽,拖着瘦了一圈的身体,回到这个有栅栏、有草料、有人等着它们的地方。
它们被圈养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根本受不了风餐露宿的苦。
多吉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是那样的。
被圈养在牧场里,
被圈养在“弟弟”这个身份里,
被圈养在裴老师那句“你只是个孩子”的话语里。
他也想跑。
也想像那些野牦牛一样,跑进深山里。
跑进那些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可他知道,他跑不远。
就算他远赴江南水乡上学。
他也会回来的。
一定会。
是保洁阿姨打的他电话。
他掏出手机看的时候,屏幕已经被冻得有些迟钝了,划了好几下才划开。
阿姨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又急又快,像一锅烧开了烫手又烫嘴的酥油茶。
“你大哥还俗了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酒吧里,为了一个女人,要和你二哥打起来了——”
多吉愣了一下。
大哥还俗了?
大哥为了一个女人和二哥打起来了?
大哥出家的时候,他哭了整整一夜。
枕头湿得能拧出水来。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大哥穿便服的样子。
还以为大哥会像那些寺庙里的老僧人一样,在酥油灯下念一辈子经。
以为他再也没有机会跟大哥说那些他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现在大哥还俗了。
为了一个女人。
他猜就是裴老师。
他急忙从栅栏边站起来。
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进牛粪堆里。
他没顾上拍身上的灰,转身就往屋里跑。
抓起手机和钱包,又往外跑。
他阿爸躺在屋里喊他,问他这么晚了去哪儿。
他没回答,只是跑。
跑到村口,站在路边等车。
等了很久。
久到他的手指都冻僵了,久到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霜。
才有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从山路上拐下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了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踩了一脚油门。
计价器上的数字跳了一路,从几十跳到一百多,从一百多又跳到两百多。
他没有心疼那些钱,只是看着窗外那些黑黝黝的山影。
想着,大哥现在是什么样子,还穿僧袍吗,头发长出来了吗,还像从前那样不爱笑吗。
现在他站在酒吧门口,透过那扇半开的门,看见了大哥。
罗桑坐在卡座上,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
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
他的头发长出来了一点,很短,短得能看见青色的头皮。
他的脸比出家前瘦了,颧骨高出来一块,眼底有淡淡的青灰。
但整个人是活的,是热的。
是会生气会吃醋,会跟他二哥平措抢女人的。
多吉看着那张脸,忽然很想哭。
大哥回来了,大哥还俗了,大哥还会因为一个女人跟二哥打架。
这比什么都好。
裴怡最先看见他。
她靠在罗桑肩上,半梦半醒间,余光扫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白色的冲锋衣,乱蓬蓬的卷发,瘦瘦高高的个子。
她愣了一下,随后坐直了身子。
“多吉?”她的声音里带着不解,带着困惑,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你怎么来了?”
多吉从门口走过来。
他的登山靴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重。
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来,还没来得及学会在城里走路。
他走到卡座前面,站在那里。
看着大哥,看着二哥,看着裴老师。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保洁阿姨打电话给我,”他的声音有点哑,是冻的,也是一路没喝水的缘故,
“她说我大哥为了一个女人还俗了,还要跟我二哥抢女人打起来。”
罗桑:???
裴怡:???
平措:???
四个人面面相觑。
空气安静了一瞬,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罗桑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无奈,
从无奈变成好笑,
又从好笑变成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复杂。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平措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手指夹着烟,烟雾缭绕间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看了多吉一眼,又看了罗桑一眼,然后低下头,自顾自笑了。
谣言止于智者。
呵呵,阿姨想象力没想到还挺丰富的。
挺适合来写番茄小说的。
笔给她,下一章她来写。
裴怡在心里默默给保洁阿姨的编剧能力打了个分。
满分十分,给十一分。
多一分不怕她骄傲。
一个还俗的大哥,
一个想偷家的二哥,
一个被堵在厕所里的女朋友,
一个从牧场赶来的三弟。
这剧情,番茄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太劲爆了,今晚必须登上番茄榜单第一。
“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枝花——”
程橙的声音从背后炸过来,又尖又细。
像一根针,把注了水的避孕套都要扎出一个洞似的。
她晃晃悠悠地走回来,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一步深一步浅,佛山无影脚般,没有章法但胜似有章法。
手里还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桌顺来的酒。
粉红色的,在灯光下像一杯化开的草莓冰淇淋。
她不知道跟徐页去外面卡座敬酒敬了几圈才回来。
到底吹了多少瓶?
脸上红扑扑的,醉醺醺。
“藏族汉族人民永远是一家——”
徐页也跟着程橙那调调唱,妇唱夫随。
声音比她还大还洪亮,比她跑调跑得更远。
徐页甚至应景地把歌词改了,还随手比个耶放在自己头顶上。
“耶——”
他欢呼起来,那声音又高又尖,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土拨鼠。
可能是在发酒疯,也可能只是单纯地有病,想耶一下。
“呦,人还挺齐啊。”
程橙走到卡座前面,目光从罗桑脸上扫过,从平措脸上扫过,从多吉脸上扫过,又从裴怡脸上扫过。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
她喝多了,说话也没了分寸。
程橙轻飘飘地拍了拍多吉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小狗。
“想必这位就是禁忌师生恋的男猪脚,也是到场了捏——”
那语气,像是在介绍一道新上的菜,
“来来来,我们几位男猪脚都来和我家裴怡拍个合照——”
“耶——”徐页又配合的把手举过头顶准备比耶。
程橙则举起相机,晃晃悠悠准备嘟嘴摆个美美的pOSe。
裴怡心想:
妈的,怪不得叫徐页。
应该改名叫“徐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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