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怡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那些天鹅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脚。
她的脚掌也不大,还没什么力气。
她知道自己踩不动。
一个人,踩不动。
于是她选了电动船。
只有前进、倒退、停止三个钮,还有一个方向盘。
工作人员把船从岸边推下水,她跨进去,坐在驾驶座上。
座位是塑料的,有点硬,有点凉。
她握住了方向盘。
那是一个黑色的、圆圆的、比她小时候梦寐以求的那个小了一号的方向盘。
她小时候一直想开船,想握住那个方向盘,想让船往哪儿开就往哪儿开。
外公说等你长大了就可以。
现在她长大了。
她握住了方向盘,轻轻转动。
船头慢慢调转,朝湖心驶去。
现在船往哪儿开,全由她定。
因为船上,只剩她一个人了。
那天工作日的湖面上很静。
除了她的电动船,只有远处一对情侣踩着脚踏船,在轻轻地说笑。
男人的背微微弓着,两只脚一上一下地踩着。
女人靠在椅背上,手伸进水里,划出一道一道的波纹。
风吹过来,湖面皱了。
那些倒映在湖里的云碎了,又聚了,又碎了。
风过时,能听见水波浅浅地推着船舷。
一下,一下,又一下。
裴怡俯下身,水面只能映出她的倒影。
一个人的倒影,孤零零的,在水面上晃着。
自由原来就像这片空荡荡的湖面。
很大,却也有些冷。
她忽然不想要自由了,她就想要外公回来。
想让他坐在船边,想听他唤她一声。
想让外公再踩一次脚踏,想让那吱呀吱呀的声音再响起来。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只有一分钟。
哪怕只是一个梦。
小时候读“刻舟求剑”,裴怡总觉得那人真傻。
船在走,水在流,剑怎么会还在原处呢?
长大了她才明白,故地重游,本就是刻舟求剑。
她的剑,早落进了某年某月的水里。
沉在记忆的河床上,再也捞不起来。
她那天来划船,来坐天鹅船,来握方向盘,来湖心转一圈又回去。
一切都是在刻舟求剑。
她知道剑不在这里,知道它永远不会再被捞起来。
知道那些沉在水底的、锈蚀的、被水草缠住的,都已经再也回不到她手里。
可她还是要来。
要来划一次船,要来坐一次天鹅船,要来握一次方向盘。
要在湖面上坐一会儿,要看一看那些还在的、那些不在了的、那些再也回不来的。
是那一瞬间,所有画面忽然连成了一个闭环。
从外公牵着她走进公园的那一天,到她一个人坐在电动船上握着方向盘的那一天。
从她趴在推车里装睡,到她一个人走过那些台阶。
从她笑着说“我要坐粉色的天鹅”,到她在湖面上俯下身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只有那一年,胜过了往后每一年。
只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才是她这辈子最想留住的。
船缓缓靠岸。
裴怡松开方向盘,手心空空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被方向盘硌出两道浅浅的红印。
像两条弯弯曲曲的河。
原来潮湿不是一场倾盆大雨。
而是从此以后,很多个不经意的瞬间,呼吸里忽然漫起的水汽。
没有刻意想起,却又难以忘记。
裴怡在出租车上好像睡着了,做了一个梦似的。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片映山湖,又坐在了那艘粉色天鹅船上。
外公外婆坐在她两边,卖力地踩着脚踏板。
她夹在中间,两只手抓着天鹅的翅膀,开心地笑。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暖的。
湖面上的风凉凉的,外公的呼唤声在她耳边一深一浅的。
她想转头看看外公的脸,可她转不过去。
她想喊一声外公,可她喊不出来。
她想告诉他她有多想他,可她张不开嘴。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笑着,笑着,笑着,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
裴怡醒来后,发现罗桑在后座正抱着她。
出租车快到站了。
她的头枕在他肩上,他的手搭在她腰上。
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是光秃秃的草场,是那些她还不认识的山。
她摸了摸自己脸颊,发现都是泪痕。
湿漉漉的,冰凉凉的,从眼角一直流到下巴。
平措见她醒了,在副驾驶随口说了句:
“大嫂梦到什么了,一路上哭哭啼啼,大哥还不让我吵醒你。”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她却没有回答。
半晌,裴怡突然来了句:“我想划船。”
罗桑和平措都愣住了。
罗桑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他的手指在她头发里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
“好,”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等来年开春。现在草场附近的天然湖泊都结冰了,恐怕划不了。”
裴怡把脸埋进罗桑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砰砰砰,很稳。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
草场还是秃的,
那些山还是沉默的。
她闭上眼睛,想,来年开春。
湖面上的冰会化,草场上的草会绿,那些结了冰的河会重新流动。
她会去划船。
她会坐在船上,握着方向盘,看着湖面上的倒影。
这一次,如果有人陪她,她是不是就不会再哭了。
平措本来也想作答。
却不想被大哥抢先了话语权,只能讪讪说了句:
“大嫂倒是好兴致。”
有些许醋意横生。
这辆在晨光里穿行的出租车,正往牧区深处驶去。
算了,不想了。
来年开春的事,来年开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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