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山林各处同时升腾起火焰。
先是一点点赤光从林间亮起，随即连成线、铺成面，沿着山势地脉迅速蔓延。
从高空往下俯瞰，火光交错纵横，隐约形成一副巨大的八卦图案。
八卦正中央，正是树妖姥姥的本体。
火借风势，木助火威，两者互相影响促进。
很快，整片山林都燃烧起来。
火光冲天，映红半边夜空。
天地炽热，虚空扭曲。
十里方圆宛如化作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啊！」
「姥姥救命！」
「姥姥，救我！」
无数孤魂野鬼、山魈木怪在烈火之中挣扎、求饶、咒骂。
有鬼魂想钻入地下，却被地底升腾的火气逼了出来。
木怪试图遁入树干，反倒被真火顺着树皮烧入魂魄，惨叫声刺耳至极。
也有山魈满地打滚，身上妖毛被火焰点燃，转眼化成焦黑屍骨。
那些依附树妖姥姥而生的妖魔鬼怪，越是沾染血债，越是被火焰追逐。
无论它们如何挣扎，最终都只能在火焰中化为飞灰。
它们所祈求的树妖姥姥，此刻同样自身难保。
树林中央，一株参天巨木立在火海之中。
树皮灰褐，树身上长满大大小小的树瘤。
那些树瘤不断蠕动，像是一张张未曾完全长成的人脸。
有些似书生，有些似女子似山民，还有些面容早已扭曲得不成人形。
很快，树干中央浮现出一张巨大面孔。
那张脸似男似女，似老似少，表情瞬息万变，仿佛由万千孤魂野鬼拚凑而成。
「不可能……」
「不可能……」
「为何如此？」
树妖姥姥不敢置信，为何忽然之间变成了这样？
她最大的弱点是本体无法移动。
正因如此，她将这片树林经营了上千年。
树根扎入地脉，树须缠绕山势，阴魂藏於枝叶，妖气贯通十里。
这片树林与山川地脉结合，法力几乎无穷无尽，相当於法界。
即便千军万马攻入此地，也无法伤她分毫。
在这片范围之内，她几乎是无敌的。
可惜，这份无敌反而害了她自己。
她苦心经营出的山林法阵，此刻竟被黄白反过来利用。
她一身妖力越浑厚，此刻越难逃脱。
树妖姥姥愣愣望着天空中盘坐云端的道人。
因为她终於意识到，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与自己硬拚。
他是在借自己的根基炼自己。
「死也要拉你垫背！」
树妖姥姥忽然大吼一声。
她眼神充满怨毒，树皮蠕动，绿气蒸腾，地面轰然破开。
无数土黄色树根从地底涌出，如一条条土龙，咆哮着冲向云端。
树根粗壮如柱，携带泥土碎石，所过之处山石崩碎。
哗！
下一刻，土龙刚刚冲入火阵，就沾上火焰。
火焰沿着树根迅速蔓延。
原本坚硬如铁的树根，被周天火阵一点点炼化，外皮焦黑，内部流出暗红汁液。
树妖姥姥惨叫连连。
火势猛烈，渐渐合围起来。
树妖姥姥体表覆盖漫天黑气，不断抵御外部侵蚀而来的火焰。
此火为炼丹之火。
此刻的树妖姥姥，宛如一块顽铁，被炽热真火不断炼化。
在这座巨大的山川丹炉之中，唯有一处空地完好无损。
那里正是燕赤霞与左子雄所在之地。
四周的地界烈火滔天。
唯独他们脚下方圆数丈清凉如常。
火光从四面八方绕开，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精准控制着整座火阵。
左子雄神色如常。
他跟随黄白三年，这三年见过许多不可思议的手段。
眼前这一幕虽然震撼，还不至於让他失态。
他看向燕赤霞，笑着说道：「这下真的相信仙长是神仙下凡了吧？」
「神仙术法……」
燕赤霞喃喃自语，目光仍旧望着天上的人影。
「这才是真正的神仙术法啊。」
天上那人头戴金冠，玉肤冰肌，乘坐灵芝祥云，将这片山川地势尽数收入眼底。
燕赤霞知道黄白很强。
他没想到黄白竟强到这种地步。
没遇到黄白之前，燕赤霞认为所谓强者，无非是法力多一点，术法强一点。
即使排山倒海，也仍在可以理解的范畴之内。
黄白展现出来的不是单纯术法威力，而是位格，以及对大道的认识。
他站在更高层次上，将山川地势、妖怪本体、天地火候，化为己用。
这已经超出寻常修行人的想像。
燕赤霞就算做梦，也梦不到这种办法。
原本燕赤霞对於黄白自称地仙，只能说是七成相信。
毕竟外表也可能是幻术，雷法也未必不能提前布置。
眼前这一幕，彻底打消了他的怀疑。
唯有站在大道层面，方能展现出神仙与普通修行者之间的差距。
「可惜了。」
燕赤霞忽然咧嘴一笑，「本以为是一场苦战，结果连乾坤借法都用不出来。」
他嘴上说着可惜，神情明显轻松不少。
毕竟斩妖除魔是卖命的活，他又不是武疯子，整天想着战斗，谁想次次拚命？
左子雄看着四周火阵，沉声道：「道友还是不要掉以轻心，我们在一旁帮仙长护法吧。」
「好。」
燕赤霞点头，按住剑匣，又取出收妖剑袋，静静等待黄白将树妖姥姥彻底炼化。
「臭道士！」
「我背後是黑山鬼王！」
「黑山鬼王不会放过你的！」
火海之中，树妖姥姥疯狂咆哮。
随着火势越来越强，她的声音也渐渐变了。
「臭道士，不，仙长！」
「我有大用！」
「我可以成为你的手下！」
「仙长饶命！仙长饶命！」
她的叫嚣从威胁变成求饶，声音也越来越小。
参天巨木在真火灼烧之下，树皮剥落，树干赤红。
树瘤人脸一张张扭曲变形，最後尽数在火中崩裂。
轰！
巨木由内而外，被火焰烤成通红焦炭，最终轰然倒塌。
尘烟四起，火光飞散。
整座榕林随之剧烈震动。
紫云之上，黄白缓缓抬手，掌心悬浮着一枚青色内丹。
此丹通体如青玉，内部有一缕缕木气流转，隐约可见树根般的纹路。
树妖没有经络。
她的树根与树须就是她的经络，但是这种经络无法像人体一样自然形成内丹。
因此，这枚内丹并非树妖本来所有，而是黄白以树妖姥姥一身精华强行炼制而成。
下方十里榕林，已然变成废墟。
暗红灰烬仍在持续释放高温，泥土呈现琉璃般的暗红色。
若有常人在此，恐怕会当场化为焦炭。
「以树妖姥姥的力量炼其本体，起码浪费了七成精华。」
黄白看着掌心青色内丹，心中估算。
「不过结果还算令人满意。」
这颗内丹虽不完美，胜在木气充沛。
正适合补益肉身，推动下一次还丹变化。
正在此时，天地忽然一变。
狂风大作。
乌云遮蔽明月星辰。
阴雾从地下升腾而起，迅速驱散废墟中的炽热。
哗！
大地龟裂。
一道道裂缝从灰烬深处蔓延开来。
阴冷的幽冥绿火从缝隙中窜出。
其中最大的一道裂缝，正好出现在黄白正下方。
「嗯？」
黄白眉心太极眼剧烈转动。
他一眼看出，裂缝深处连接着阴间。
阴森的枉死城屹立在灰白荒凉的大地之上，无数孤魂野鬼来来往往。
巍峨骷髅黑山俯瞰阴间大地。
山体之上，无数骷髅睁着空洞眼窝，发出无声哀嚎。
山巅之处，一双幽绿竖瞳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穿透阴阳缝隙，与黄白遥遥对视。
黄白一眼认出对方。
这就是之前山君、判官，以及如今树妖姥姥口中的靠山。
亦是倩女幽魂中的黑山老妖。
「原来是你。」
黑山老妖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声音沙哑阴森，像是整座黑山鬼城、无数亡魂一同发声。
无边黑气翻涌，汇聚成一只巨手，向黄白抓来。
巨手尚未靠近，四周灰烬就被阴气冻结。
黄白心中立刻有了判断。
此妖很强，非常强。
这才是真正的千年道行。
树妖和人、鬼、兽不同。
树木成精极难，所谓的千年道行，其实水分极大，最多相当於人类两三百年的修为。
但是黑山老妖就不同了，此獠是阴间鬼王，几乎与人类道行等同。
再加上坐镇阴间，掌控枉死城，借无数孤魂野鬼与阴间地势修行，绝非树妖姥姥可比。
嗖！
黄白没有愣头硬上。
他化为一道遁光。
五彩仙衣飞出，卷起地上的燕赤霞与左子雄，瞬间消失在天边。
黑气巨手抓了个空。
大地被硬生生抓出一道巨大深坑，阴冷鬼火在坑中翻滚。
「暂且避战。」
遁光之中，黄白心中冷静判断。
「等完全摸清底细，再处理此鬼。」
他飞出一段距离後，立刻收敛气息。
太极眼封住自身痕迹，五彩仙衣遮掩天机。
很快，他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
……
阴间。
黑山之上。
幽绿竖瞳静静望着黄白消失的方向。
「上天入地，本座都要将你找出来。」
黑山老妖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嘿嘿，冰肌玉骨，好一颗至宝大丹。」
黑山之上，黑光大放。
黑暗中的竖瞳闪烁着贪婪光芒。
此人的身躯无瑕无垢，蕴含天地精华。
血液骨头血肉，皆是一等一的宝物。
对於黑山老妖而言，黄白不是人，甚至不是简单修行者，宛如一颗行走在人间的神仙大丹。
「可惜，不小心暴露了。」
黑山老妖心中闪过一丝不悦。
刚才破开阴阳缝隙的动作太过显眼，已经引来不少鬼神注视。
除了自己，想必还有其他鬼神看出了黄白的真身。
接下来，恐怕会有更多竞争对手。
不过，无论如何，此人他务必要拿到手。
如果能吃下这个神秘道人，黑山老妖觉得自己极有可能炼出阳躯。
到了那时，他就能自由行走三界，而不是像如今一样本体被困在阴间。
黑山老妖掌心凝聚出黄白画像。
画像之上，黄白头戴金冠，眉心太极，冰肌玉骨，气息出尘。
很快，黑山老妖的声音传遍枉死城。
「传令各方阴兵阴将。」
「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捉拿此人。」
随着黑山老妖的通缉传出阴阳之间，其他势力也纷纷跟进。
很快，附近人、鬼、神、妖都知道了无垢仙人黄白这号人物。
消息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他是蓬莱下凡地仙，说他血肉能令妖怪化龙。
也有人说吃了无垢仙人，即可长生不老。
一时间，整个阴阳两界都暗流涌动。
……
深山老林，杂草丛生，藤蔓遮住洞壁。
隐蔽山洞之内，桌案床椅一应俱全。
洞口布着遮掩气息的符籙。
外面看起来只是寻常山壁，里面已被黄白整理成一处临时洞府。
密室之中，黄白正在服用丹药。
左子雄与燕赤霞则在外间对练。
两人身手不相上下。
左子雄刀法诡谲，身法如幻。
燕赤霞剑术刚猛，招式大开大合。
砰！
两人硬拚一记。
燕赤霞倒退数步，揉了揉发疼的手心，笑道：「左兄弟功夫不错。」
「不过，论术法的话，你打不过我。」
左子雄收刀而立，道：「那当然，你可是仙长说拥有二坚之力的人。」
「呃……」
燕赤霞表情一顿。
「仙长过誉了。」
他对这所谓的「二坚之力」一头雾水。
不过在听到黄白说树妖姥姥有八坚之力後，燕赤霞觉得这个评语或许不算太差。
或许这是仙山地仙之间的道行划分。
密室之内。
黄白消化着丹药。
肩胛骨的瘙痒越发明显。
痒意像是从骨头深处传来，似乎有什麽东西正在生长，只差最後一点契机。
「还差一点。」
黄白心中暗想。
片刻後，他睁开眼，唤来燕赤霞。
燕赤霞走入密室，拱手道：「仙长有何指教？」
这段时间，黄白给了他一些丹药。
服用之後，他多年暗伤好了不少，连法力都精进一截。
因此，他如今对黄白也越发敬服。
黄白看向他，问道：「燕赤霞，你有借法之术，想必可以摆坛沟通仙神。」
燕赤霞摇了摇头。
「在下不会摆坛。」
「不过，确实有沟通仙神之法。」
他略微停顿，又道：「只是仙神不一定回应。」
「仙长这是要……」
黄白道：「我想拜访二郎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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