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飞收回手。
他没有再看缩在角落里的陈耀东一眼。
转身。
军靴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旁边的军官一挥手,两名持枪士兵立刻收起武器,快步跟在楚飞身后。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如潮水般退去。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句废话。
军用越野车的引擎声在院外轰鸣,刺眼的远光灯扫过斑驳的铁门,随后扬长而去。
刘大头贴着墙根,直到车尾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像被抽干了骨头一样滑坐在地。
他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警服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开门放人!”刘大头冲着旁边几个同样吓傻的狱警咆哮,声音劈了叉。
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五百多号人从看守所内部涌了出来。
他们路过大院,看到了躺在尿泊和血水混合物里的李辉。
没有人说话。
五百双眼睛,带着各异的神色,从这位不可一世的深城太子爷身上扫过。
李辉躺在地上。
他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夜空。
身上的高档定制衬衫变成了破布条,肋骨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
那些路过的人的目光,像刀片一样刮在他脸上。
他想爬起来,想指着这些人的鼻子破口大骂,想把他们的眼珠子挖出来。
但他动不了。
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膝盖软得像面条。
直到最后一个人走出大门,院子里重新恢复死寂。
陈耀东从角落的阴影里挪了出来。
他迈步的时候,双腿还在打摆子。
太狠了。
楚飞那群人,根本没把人命当回事。
陈耀东咽了一口唾沫。他看着地上的李辉,脑子里快速盘算着利弊。
李辉被废了吗?
没有。
李勤奋还在台上,李辉就依然是深城的一霸。
只要李辉还有一口气,这把刀就还能用。
陈耀东用力搓了搓脸,把眼底的算计藏好,换上一副焦急万分的表情。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滑到李辉身边。
“李少!”
陈耀东伸手去托李辉的后背。
“李少你挺住!我这就带你去医院!”
李辉借着陈耀东的力道,勉强半坐起来。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有没有伤到骨头?哪里疼?”陈耀东满脸关切,手忙脚乱地去拍李辉身上的灰土。
“我马上开车送你去医院!”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陈耀东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侧。
半边脸颊迅速浮现出五根红肿的指印。
李辉不知哪来的力气,反手死死揪住陈耀东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
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李辉的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我草泥马!”
李辉咬牙切齿,唾沫星子喷在陈耀东脸上。
“楚飞有军方的身份,你他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陈耀东耳朵嗡嗡作响。口腔里尝到了血腥味。
他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腮帮子。
他当然知道。
如果直接告诉李辉,楚飞能调动军队,李辉绝对会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根本不可能带人来冲看守所。
陈耀东要的,就是李辉和楚飞死磕。
他挨了这一巴掌,眼底深处闪过一抹狠戾。
很快被他完美地掩盖下去。
“李少!”陈耀东抬起头,满脸都是委屈和无辜。
“我真不知道啊!”
“我要是知道他有这层关系,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让你来蹚这趟浑水啊!”
陈耀东急促地解释着,双手反过来握住李辉的手腕。
“他就是个黑社会,底细我查得清清楚楚。”
“会不会……”陈耀东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李辉的表情。
“会不会是他最近在深城,攀上了什么关系?”
“故意找人来演这么一出,扯虎皮做大旗?”
李辉的手指松了松。
陈耀东的话,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李辉本能地抓住了。
对。
一个外黑社会怎么可能一跃成为军方大佬。
就算他真的有点背景,也不可能真的敢杀市长的儿子。
“先送我去医院。”李辉松开手,整个人脱力般靠在陈耀东身上。
他疼得倒吸凉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妈的,敢打老子。”
“我要让他看看,在深城得罪我的下场。”
陈耀东连声应和。
他招呼躲在门外不敢进来的几个小弟,七手八脚把李辉抬上了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
车门拉上。
陈耀东坐进驾驶室,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辆撕裂夜色,朝着市中心疾驰。
一个小时后。
深城第一人民医院,顶层特需病房。
走廊上站满了黑衣保镖。
病房内,几名专家级的主治医生围在床边,大气都不敢出。
李辉躺在病床上,上衣已经被剪开。
他的前胸、后背、大腿,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青紫淤痕,有些地方已经肿得老高。
“李少。”骨科主任拿着一沓刚拍出来的片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说。”李辉闭着眼睛,由着护士给他上药。
“都是软组织挫伤,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导致的大面积淤血。”主任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
“骨头没断。内脏也没有受损。”
“休息个十天半个月,就能恢复如初。”
李辉睁开眼。
他盯着头顶惨白的白炽灯。
皮外伤。
看起来惨烈,实际上根本没有伤筋动骨。
那些当兵的,手底下有准头。枪托砸下来的时候,避开了所有的要害和关节。
李辉扯动嘴角,发出一声冷笑。
他猜对了。
楚飞根本不敢下死手。
什么就地击毙,全是吓唬人的把戏。
楚飞胆子再大,也要顾忌他爸李勤奋的面子。
如果真把他打成残废,李勤奋就算拼了头顶上的乌纱帽,也要把楚飞碎尸万段。
楚飞不敢赌。
所以只敢给他留些皮外伤,找回点场子。
“滚出去。”李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医生如蒙大赦,带着护士迅速退出病房,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李辉和站在角落里的陈耀东。
李辉想要报仇。
今天晚上的屈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不敢告诉李勤奋。
李勤奋最近正处在往省里调动的关键期,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夹着尾巴做人。
要是让老头子知道他带人去围堵看守所,还被人打进医院,非得扒他一层皮不可。
不能找老头子。
李辉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翻找着通讯录。
视线停留在“黄文江”三个字上。
市委第一秘书。
李勤奋的绝对心腹。
黄文江手里握着的资源和人脉,在深城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最关键的是,黄文江办事牢靠,绝不会多嘴。
李辉按下拨号键。
深南大道。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平稳地行驶在车流中。
黄文江刚陪李勤奋应酬完几位省里来的领导,正准备回家。
他靠在椅背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车载蓝牙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李辉。
黄文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
他坐直身体,按下方向盘上的接听键。
“小辉啊。”黄文江的声音温和,透着长辈的亲切。
“江哥,你现在有空吗?”李辉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有时间。正往家走呢。”
黄文江打了一把方向盘,将车靠向路边停下。
“怎么了?大半夜的,遇到什么难事了?”
“有点事,想请江哥帮个忙。”李辉说。
“跟江哥还客气什么。只要不违反原则,你说。”黄文江回答得滴水不漏。
“帮我调查一个人。”李辉直奔主题。
黄文江没有多问。
市长公子要查个人,再正常不过。无非是争风吃醋,或者生意上的小摩擦。
“对方叫什么名字?”黄文江问。
“哪里的人?”
病房里。
李辉卡壳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除了知道对方叫楚飞之外,对这个人的底细一无所知。
一切的根源,都来自站在墙角的陈耀东。
李辉转过头,目光阴冷地盯着陈耀东。
陈耀东被看得后背发凉,赶紧往前凑了两步。
“他叫楚飞。”李辉捂着手机麦克风,压低声音冲陈耀东吼道。
“他到底哪里人?长什么样?照片有没有!”
陈耀东赶紧掏出自己的手机。
“有,有。”
他手忙脚乱地翻开相册。
“江哥。”李辉重新对着手机说道。
“哪里人我还不清楚。我这有他的照片。”
“那行。”黄文江看着车窗外的路灯。
“你找到了发给我,我安排人帮你查一下。”
“麻烦江哥了。”
电话挂断。
黄文江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重新启动车辆。
他并不知道,李辉得罪的,是一个连李勤奋都要跪着说话的恐怖存在。
病房内。
李辉一把从陈耀东手里夺过手机。
屏幕亮着。
一张略显模糊的照片显示在屏幕中央。
照片里的年轻人正是刚和他发生冲突的楚飞。
看起来普通、廉价、毫无威胁。
李辉的大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他死死盯着照片上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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