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赤乌十年,闰五月,豫章郡,望仙村。
“爹爹!”
胡文辅刚推开屋门,一个清脆稚嫩的女童声音便传了出来,显得急促又兴奋。他大声回应着,将门仔细栓好后快步走向屋内。
胡家家宅是三进两天井式宅院,坐北朝南,靠山望水,风火墙高耸入天,门楣以武将家规制设计,在望仙村中独一无二。
但屋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墙角里的杂草长了一尺多高,天井鱼池干枯起泥,蛛网密布,阴湿霉气扑面而来,处处显露着破败,似乎很久没人打理过。
穿过供奉先祖牌位的前厅,胡文辅在廊道里看见了正摸索前行的女儿。
胡文辅有两个儿子,长子胡荣信跟随叔叔东阳侯胡文义参军,次子胡荣谦在荆州从商。
胡月儿是胡文辅在四十七岁时与妻子喜得的小女儿,如今刚满六岁,备受父母宠爱。
她生得面如粉桃,发色乌黑,两个发髻上绑着红色发带,身穿粉色上衣,橘色下裳,处处显露着小女孩的阳光可爱。
但与这份可爱不相符的,是她脸上那双无神的眼睛,就像冬季被冻住的深邃湖面一样,毫无生气。
见女儿来迎接自己,胡文辅立刻走过去,蹲在女儿面前笑着说:“月儿,猜爹给你带了什么?”
胡月儿伸出手向胡文辅摸去,摸到他脸上扎扎的胡须后咯咯笑了,再试探着向手上摸去,很快就摸到了一个鼓囊囊的包裹。
“嗯……有月儿喜欢的米饴,一双鞋……这个是什么啊?”
胡月儿摸到包裹里一样东西后停下了,那东西冰凉凉,小小一枚,在手心里会滚动,还能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她记忆里没有对此类东西的印象,不仅有些好奇。
“这是铃铛,月儿戴上它爹娘就知道你在哪了。”胡文辅说着收起包袱,给她换上那双新鞋后又将铃铛系在脚腕处。
穿戴完毕,胡月儿站回到地上。刚一动,脚上铃铛就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如琉璃落银盘般清雅凌冽,十分悦耳。胡月儿接着一动,银铃又发出一串声音,逗得她咯咯直笑,屋内叮铃之声不断。
见女儿如此开心,胡文辅也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忽然,后面主屋方向传来几声咳嗽,胡文辅连忙把竹罐装的米饴放在女儿手里,拿起地上的包裹,朝屋子走了过去。
床榻上躺着一个面色憔悴的妇人,正是胡文辅结发妻子胡陈氏。她额头绑着缓解头风的布带,穿着灰蓝色布衣,即使接近夏至时节也盖着棉被,看起来非常虚弱。
见胡文辅进来,她努力支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勉强露出一丝笑容问道:“回来啦,你给月儿买了什么,听她笑得那样开心。”
“今天不是月儿的六岁生辰嘛,去岩铺墟集给她买了些东西。”胡文辅随意答着,从包裹里拿出一只宽扁的木盒,“这个是给你的。”
胡陈氏用干瘦的手接过,打开盒子一看,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黑色胶块,闻起来还散发着淡淡的苦腥味。
“去岩铺村时碰到了驿使,他说二弟征战有功,写了家书寄来,还随信送了一盒阿胶。这阿胶和鸡一起炖了可以补气血,对你有好处。”
“阿胶?不……不行,这太贵了,你快退回去!”胡陈氏一听立即扣上木盒盖子,将整个盒子塞回到胡文辅手中,完全不相信他说的话。
“我没骗你,看,家书上都写着呢!”
胡文辅将阿胶放在床边,从包裹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卷竹制粗纸。
“这是二弟寄来的家书?那……那我儿荣信呢?”胡陈氏一阵着急,伸手想去拿家书,刚起身就是一阵咳嗽,险些喘不过气。
“别急,文义说了,信儿在军中也立了功,如今已是随军司马,驻扎在夏口。”胡文辅将家书展开给妻子看,上面寥寥数行文字,妻子却看了许久。
见妻子眼中疑云消散,胡文辅收起信纸和阿胶盒子,站起身说:“当年为了生月儿你才落下这身病,今日不仅是月儿生辰,亦是你过鬼门关的日子。你安心躺着,我去煮鸡汤,说不定喝了以后明个儿你就能下地陪月儿玩呢。”
胡陈氏在床上沉默地点点头,胡文辅转身走出门,见月儿还在天井处走来走去玩着铃铛,便安心地去了后厨。
忽然,铃铛声逐渐转移,穿过走廊后径直去向后厅,在后厅墙边铃声停住了。
“黄元婆婆,黄元婆婆,月儿来了。”
胡月儿一手拿着装有米饴的竹罐,另一只手触摸墙壁,口中轻声呼唤着。
不知何时,胡月儿面前多了一个老妇人。她手持龙头拐杖,发髻雪白银亮,满脸皱纹。身上穿着土黄色长袍,领口里面层层叠叠套了许多层衣服,似乎十分怕冷。
但最诡异的是她那双与年龄不符的眼睛,黑圆明亮,就像某种精明的动物。
“月儿想婆婆了?”老妇人拿龙头拐杖点了点地面,地上忽然长出数根藤条,交织缠绕成可以坐下两人的藤条墩子。她拉着月儿坐在藤条上,慈爱地问着。
“今天是月儿生辰,爹买了米饴,月儿想给婆婆尝尝。”月儿朝黄元婆婆方向递上手里的竹罐,开心地说着。
黄元婆婆视线掠过竹罐,看到胡月儿脚上的铃铛,嘴角勾起轻蔑的笑意。
“婆婆老了,牙口不好,吃不得米饴,月儿留着自己吃吧。”
胡月儿迟疑了下,问道:“那婆婆今天还给月儿讲故事吗?”
“当然讲呀,今天婆婆给月儿讲女娲的故事好不好?”黄元婆婆摸着胡月儿的头,一举一动都非常温柔。
“女娲是谁啊?”胡月儿好奇地歪着头。
黄元婆婆视线移向远处,慢慢说道:“女娲,是创造人族的神仙……
很久很久以前,有两个残暴的神,名叫共工和祝融。他们为了争夺帝位打得不可开交。
最后共工被打败,一怒之下撞断了支撑天空的不周山,造成天崩地裂,南天之上出现了一个大窟窿。
大雨不断从窟窿中落下,变成洪水冲向人间,老百姓被淹死了很多。女娲看见百姓受难,就用神力炼制了一块无极石,把天上的窟窿补上了。”
“那无极石还在天上吗?”胡月儿还未等黄元婆婆讲完,便迫不及待地问着。
“当然在啊,不过女娲补天的时候,有一块石头掉下来砸在了灵山上,咱们这个山谷就是这么来的。”
黄元婆婆慈爱地笑着,用手模拟着石头掉落的动作,将指尖点在胡月儿的手心里。
胡月儿感受着黄元婆婆手指在掌心里的动作,脑中想象无极石掉落时壮观的奇景。但她并不知道无极石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自己居住的这座山谷是什么样的。她的世界虚无又充盈,有声音,有形状,有触感,有气味,可没有一个画面能满足黄元婆婆所讲述的情景。
“婆婆,无极石是什么样的?”胡月儿忍不住问了出来。
黄元婆婆摇了摇头,叹息道:“无极石是神仙的宝石,但砸下来后就碎成了许多块,散落在山野之中。曾经有人捡到过一块,吸取无极石灵力后成了神仙,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传说了。”
“月儿要是捡到无极石,就能看见它的样子吗?”胡月儿天真地问着。
“呵呵呵……若真有那天,你不仅能看见它的样子,也能看见所有东西的样子。想去哪便去哪,就像婆婆一样。”黄元婆婆笑着答道,又摸了摸胡月儿的头。
胡月儿低下头,坐在藤条上摇着两条腿,铃声随着摇摆的节奏一下一下响着。
“月儿想要无极石,有了无极石,就能看见爹爹,娘亲,荣信哥哥和荣谦哥哥,还有文义叔叔……月儿还想出去,看看婆婆说的那些地方……”
“月儿是个乖孩子,会有机会的。”
黄元婆婆微微颔首,话语中似乎另有它意。
但胡月儿无法听出来,只觉得婆婆是个极好的人,是除了爹娘外给她关爱的好婆婆。
她紧紧依偎在黄元婆婆怀中,略带撒娇地问:“婆婆以后还会继续陪月儿玩,给月儿讲故事吗?”
“只要月儿需要,婆婆会一直陪着你。”黄元婆婆摸了摸胡月儿柔软的脸,“但你绝不能告诉爹娘,不然婆婆可就来不了咯。”
“……嗯,月儿知道。”
胡月儿抿住嘴,长长的睫毛影子落在粉嫩的脸上,显得有些落寞。
自记事起,爹娘就很少让她与外人来往,更不许离开这座像迷宫一样的宅子,每次爹出门都会将那扇门紧紧锁起来,生怕她偷溜出去。
她的童年充满了黑暗与孤独,但无法抑制向往外界与光明的心。黄元婆婆便是层层禁锢中的一处裂隙,是让她得以窥视外界的窗户,也是唯一能满足她好奇心的人。
所以即使要瞒骗爹娘,她也会遵守与黄元婆婆的约定。
忽然,胡月儿感到一阵困倦,眼皮缓缓闭合,睡倒在黄元婆婆怀里。她手中竹罐滚到了地上,撒出一堆炒熟的米粒和淡棕色碎糖块。
黄元婆婆的手继续抚摸着胡月儿的头,那双如鼠类般乌黑圆溜的眼睛却看向前屋,仿佛已经看到了屋里的一切。
里屋中,躺在床上虚弱的母亲和在厨房里忙碌的父亲,浑然不知院中发生的事情,只当女儿依旧听话地待在宅子里,被层层围墙保护着。
当胡文辅开始寻找女儿时,胡月儿正趴在石桌上熟睡,一副玩累了的样子,屋里早已没有了黄元婆婆的身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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