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裕的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锐利,牢牢锁在裴辞镜脸上,仿佛要透过那层故作镇定的皮囊,直抵其翻江倒海的内心。
裴辞镜面上那点刻意堆砌的、状若无事的笑容,在李承裕眼中薄得像初冬的冰,一触即碎。
他来了不止一会儿。
裴辞镜先前那瞬息万变的神情——从恍然到震惊,从震惊到深思,最后强行归于平静——早被他尽收眼底。
他太懂这种神情了。
那绝不是对九皇弟寻常的“关切”或“好奇”。
而是一种洞悉了什么惊天隐秘之后的、恍然大悟,却又被理智与恐惧强行压下的复杂波动,像平静湖面下汹涌的暗流,表面无事,内里却已天翻地覆。
九弟身上,定然有着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一个连他这个嫡亲兄长都未曾窥破,甚至可能连九弟自身都蒙在鼓里的、关乎根本的隐秘。
思来想去,这个秘密多半和九弟那每月一次、折磨得他形销骨立的莫名腹痛有关。
甚至……
就是引发这一切痛苦的根源!
李承裕的心,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隐隐发疼,九弟李承陆与胞妹李婵瑛,自襁褓中便失了生母,是他母后亲自接到身边,与他一并抚养长大的。
他们三人,虽非一母同胞,那份自幼相伴、互相扶持的情谊,却早已深过血脉。
九弟性子温软。
身子又弱。
每月那几日痛得蜷缩在床上,小脸惨白,冷汗浸透中衣的模样,是他和母后心中多年无法言说的隐痛与无力。
太医院那帮号称国手的废物!
翻来覆去只会说些“先天不足”、“肝郁气滞”、“寒凝血瘀”的套话,开的汤药丸散也只能勉强镇痛片刻,从未触及根本,更遑论根治。
若……若眼前这个看似散漫的裴辞镜,真的一眼就看出了连太医们都未能勘破的症结所在……
李承裕的眼神骤然深了下去,如同望不见底的寒潭。
这秘密。
他必须知道!
不惜代价。
可看裴辞镜这副模样——眼神飘忽,言辞闪躲,顾左右而言他——显然是意识到了什么,并且因为这意识到的东西太过骇人,正拼尽全力地自保,恨不得把“我什么都不知道”刻在脸上。
能让一个侯府公子如此忌惮,甚至不惜在他面前装傻充愣、试图蒙混过关……
这秘密牵扯的干系,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还要要命。
但再惊人!
再要命!
也重不过九弟的康健,重不过那份自幼看顾的情分。
李承裕向前又逼近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极短,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能看见对方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甚至能察觉到那不易察觉的、微微屏住的呼吸。
他压低了嗓音,那声音里彻底褪去了方才那点流于表面的试探,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磐石般不可转移的郑重:
“裴公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声音虽然低,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缓慢,确保对方听得真切。
“你方才看九皇子的眼神,绝非寻常忧虑。你若能将所见‘不妥’之处如实告知于我……”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裴辞镜脸上,给出了一个足以让无数人心动的承诺:
“不论此事牵扯多大,背后有何隐秘,我以性命担保,绝不让你因此事损及分毫。”
非但如此——
他声音更沉,一字一句,如同烙印:
“我欠你一个人情。只要不违律法,不悖人伦,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可为你办一件事。”
裴辞镜心中暗暗叫苦,哀嚎几乎要冲口而出。
果然!
这黄裕的身份尽管未挑明,但也是昭然若揭。
其当真是一位皇子!
而且是地位最尊崇、极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一位!
早在国子监廊下相遇,分食瓜子共看闹剧时,他便觉得这人身气度不凡,绝非寻常勋贵子弟,多半是皇亲国戚。
如今,结合其对九皇子那份超乎寻常的关切与隐隐的维护之态,这身份更是不必多说了。
定然是位皇子。
而现今活着的所有皇子之中,名字带“裕”字的,唯有中宫现任皇后所出的嫡子——六皇子李承裕。
这样一位人物。
未来的储君热门。
金口玉言,亲口许下一个人情……这承诺的价值,简直难以估量。
换作任何一个稍有野心、或身处困境亟需倚仗的人,此刻恐怕早已感激涕零,恨不得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以求攀上这棵参天大树。
可他裴辞镜……
他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吃瓜、凑合着读书、甜甜蜜蜜地宠媳妇,一点也不想被卷进皇家秘辛的滔天旋涡里啊!
是!
刚才那“瓜”吃得是挺爽!
2599点吃瓜点入账,前所未有的巨额丰收,余额直奔四千,简直让他心花怒放。
可这瓜它烫手啊!
它不仅烫手,它还冒着滋滋作响的、要人命的毒烟!
他现在就是后悔。
非常后悔。
吃瓜时太过于专注投入,全然忘记了“瓜田李下”需避嫌的古训,更失了在权贵圈中必要的警惕,被人盯上了而不自知。
现在麻烦大了。
被这位一看就心思深沉、绝不好糊弄的六殿下死死盯上了,看这架势,不给出一个能让他信服的说法,是绝对过不了眼前这关了。
可他能说什么?
直接说:“启禀殿下,据我观察,九皇子其实是个女儿身,每月腹痛实为女子天癸之痛,乃先天阴阳误判所致”?
那他恐怕真的见不到明天盛京城升起的太阳了。
不是因为明天会下雨。
而是因为他项上人头难保,不仅他自己,整个威远侯府,甚至可能牵连到岳家沈府,都得跟着一起玩完,上演一出真实的“满门抄斩”戏码。
不能说。
打死也不能说。
但……也必须得说点什么!
这位六殿下,可不是能轻易被“我啥也不知道”搪塞过去的主。
裴辞镜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属于富贵闲人的笑容终于缓缓淡去,像是阳光下的薄雪,无声消融。
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急速流转的思绪。
再抬眼时。
脸上已换上了一种略显无奈,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复杂神情。
那神情不是作假。
他是真的窥见了某种令人叹息的、无可奈何的“天机”。
裴辞镜这一次的目光没有闪躲,直直地迎上李承裕那双充满审视与压迫感的眸子。
然而,他却也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没有给出任何确切的诊断或猜测。
只是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缓缓地、近乎自语般说了一句:“听闻……九皇子殿下与安和公主,乃是一对双生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承裕,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轻轻补了后半句:
“两人生得,可谓是一模一样。”
说完这看似无关紧要、甚至有些废话的句子,裴辞镜便迅速收回了目光,重新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
仿佛那青碧的茶汤里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该点的。
他已经点了。
剩下的……就让这位聪慧绝伦又关爱弟弟妹妹的六殿下,自己去慢慢琢磨吧,他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李承裕闻言,英挺的剑眉倏然蹙紧,几乎拧成一个结。
双生子长得像?
这是什么废话中的废话!
承陆和婵瑛本就是龙凤双生,容貌近乎一模一样,这有什么稀奇的?这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裴辞镜特意提起这个尽人皆知的事实,究竟是何用意?
李承裕目光沉沉地看着裴辞镜低垂的侧脸,对方那守口如瓶、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遭天谴的姿态,更无比确凿地印证了一件事——
此事关系的重大,远超寻常疾病!
李承裕只觉得莫名的头疼,他最烦的,就是这种说话云山雾罩、故弄玄虚、让人猜谜的王八犊子!
裴辞镜这故作高深的做派,这留一半藏一半、让你抓心挠肝的腔调……
简直像极了大相国寺里那个总是捋着雪白长须,眯着昏花老眼,说着“天机不可泄露”、“佛曰不可说”、“施主自行参悟”的住持老秃驴!
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可偏偏,他又从裴辞镜那谨慎到近乎恐惧的态度里,无比清晰地嗅到了——事情绝非故弄玄虚那么简单!
这不是江湖术士的伎俩。
这是真正的。
讳莫如深!
这是触及了某种不可言说之禁忌的,死寂般的沉默。
李承裕缓缓直起身,目光从裴辞镜身上移开,投向水榭中央那个与旁人谈笑风生、却依旧难掩单薄与苍白的绯红身影。
一模一样的双生子……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一个极其荒诞、却又隐隐指向某个可怕可能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探出的藤蔓,无声地缠上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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