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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章 皇储之争向来如此!

    乾清殿内,香烟袅袅。

    老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冕旒的珠串垂落,在他眼前投下细碎的光影,他垂着眼,目光从珠串的缝隙间穿过,扫过殿内分列两班的文武百官。

    支持太子,无可厚非。

    太子是他与先皇后所生的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储君,地位稳的可以说是根深蒂固,只要不犯大错,这江山迟早是他的。

    朝臣们提前向未来的君主示好,是人之常情,也是为官之道。

    可——

    老皇帝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这个现任皇帝。

    还没死呢!

    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颅上一一扫过。户部右侍郎李元,太子的人;兵部左侍郎赵明,太子的人;刑部左侍郎林墨,也是太子的人。

    方才举荐那三人的大臣,明里暗里,哪个不与太子沾着关系?

    整个朝堂。

    何时成了太子一人的天下?

    老皇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们——

    所谓的忠诚呢?

    他忽然想起方才六皇子李承裕说的那番话:“吏部尚书,必须忠于父皇,忠于大乾。”

    忠于父皇。

    不是忠于太子。

    老皇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老六这孩子,倒是看得明白,正想着,他目光扫过队列,忽然在某处停住了。

    说到忠诚。

    吏部左侍郎沈忠诚。

    这人一直站在队列中并不起眼,绯红官袍穿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垂着眼,仿佛对方才那场明争暗斗充耳不闻。

    老皇帝看着他,心中微微一动。

    说起来。

    梅千图大病之后精力不济之后。

    吏部大部分事务都是沈忠诚在打理,那些繁杂的官员考课、升迁调动,他处理得有条不紊,从未出过差错。

    论资历,他在侍郎位置上坐了六年,资历足够,论能力,吏部这大半年的运转就是明证,论熟悉程度,满朝上下,除了梅千图,还有谁比他更了解吏部的细务?

    按理来说。

    他才是吏部尚书最合适的人选。

    可方才那么多人举荐李元、赵明、林墨,竟没有一个人提起沈忠诚的名字。

    老皇帝目光微沉。

    是没有想起来,还是——故意不提?

    他又看了沈忠诚一眼。

    那人依旧垂着眼,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可老皇帝是什么人?在位近四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沈忠诚那副淡然的样子,太过淡然了。

    淡然得像是在刻意低调。

    老皇帝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那桩事——沈家两个女儿,一个与威远侯府世子私通,一个换婚嫁给了二房那个没什么出息的小子,那事闹得满城风雨,沈家清誉受损,沈忠诚这个当父亲的,自然也受了些牵连。

    自那以后。

    他便低调了许多。

    不再像从前那般,在各部之间往来周旋,也不在朝议时频频发言,只是默默做着自己分内的事,像一滴水融入了江河,再不起眼。

    老皇帝心中雪亮。

    这是深受打击,还是顺势以退为进,明哲保身。

    多半是后者吧?

    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

    若沈忠诚还是几个月前那个炙手可热的“热门人选”,今日被推出来当靶子的,怕就不是李元、赵明、林墨三人,而是他了。

    那些想让自己人上位的人,第一个要搬开的石头,就是他沈忠诚。

    可现在——

    老皇帝唇角微微弯了弯,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现在他缩回去了,反倒没人针对他了。

    只是低调也有低调的坏处,那就是容易被上面淡忘,若无人提携,无人举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在侍郎的位置上熬着,等着,盼着那个不知何时才会落下来的机会。

    老皇帝收回目光,心中有了计较。

    他想起方才六皇子那番话,吏部尚书必须“忠于父皇,忠于大乾。”,沈忠诚这个名字,可不就写着“忠诚”二字么?

    呵呵!

    这小子跟他老父亲耍心眼子吗?

    不过……

    太子的人是该敲打一下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既然还在他这一朝,就不要认错应该排在最前面的人!

    老皇帝眼皮微沉,缓缓开口:“沈忠诚。”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沈忠诚从队列中迈出一步,绯红官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走到殿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臣在。”

    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老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考量,还有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深意:“梅爱卿致仕之后,吏部事务,一直由你暂理?”

    沈忠诚垂首:“回陛下,正是。”

    老皇帝点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赞许:“这大半年来,吏部运转如常,官员考课、升迁调动,无一出错。朕看过你呈上来的那些折子,条理清晰,处置得当,颇有梅爱卿当年的风范。”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赞许。

    这是明明白白的赞许。

    沈忠诚依旧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微微躬身:“臣不敢当。梅大人在时,对臣多有指点。臣不过是循着梅大人定下的规矩办事,不敢居功。”

    老皇帝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人,倒是不贪功。

    知道把功劳往致仕的老尚书身上推,既显得谦逊,又不着痕迹地替梅千图博了个“教导有方”的名声。

    会做人。

    “不必过谦。”老皇帝摆摆手,语气忽然一转,变得郑重起来,“吏部尚书一职,关系重大。朕思来想去,满朝上下,最熟悉吏部事务的,莫过于你。”

    “即日起,由你暂代吏部尚书之职,主持部务。”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众人都愣住了。

    暂代?

    不是直接任命,是暂代?

    可暂代——

    那也是尚书啊!

    沈忠诚也愣住了,只是他愣得比旁人更深一些,仿佛完全没有料到这个结果,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老皇帝,目光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几分受宠若惊,还有几分——

    恰到好处的惶恐。

    “陛下——”他声音微微发颤,“臣何德何能,敢当此重任?吏部尚书一职,需德高望重、资历深厚之人方能胜任。臣资浅望轻,恐难当大任。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贤能。”

    老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微哂笑。

    惶恐?

    受宠若惊?

    若真是这般惶恐,这般受宠若惊,他沈忠诚就不是那个能把吏部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人了。

    老皇帝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摆了摆手:“朕意已决。你且暂代着,若做得好了,这‘代’字迟早是要去的;若做得不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那便换人。”

    沈忠诚心头一凛。

    这话说得明白。

    机会给你了,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深深叩首,声音郑重而沉稳:“臣,遵旨。”

    老皇帝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殿内众臣看着这一幕,心思各异。

    太子李承潜依旧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其他几位皇子,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不动声色,有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而那些方才还争得热闹的大臣们,此刻都安静了下来,各自在心里盘算着——

    沈忠诚暂代尚书,这意味着什么?

    他身后是谁?谁举荐的他?他什么时候入了陛下的眼?

    还有——

    那个“代”字,什么时候能去掉?

    沈忠诚退回到队列中,重新垂下了眼,仿佛方才那场变故与他无关。只是他自己知道,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些。

    成了。

    事情,成了一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官帽,落在大殿雕龙的藻井上,心中默默盘算。

    暂代尚书,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眼看就是年末了,又一轮官员课考将至,那些在地方任职满三年的、满六年的、满九年的官员,都要进京述职,等待新的任命。

    届时,吏部将迎来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候。

    官员考课、政绩评定、升迁调动、职位安排——桩桩件件,都得他亲自过问,亲自处置。

    若能把这些事务处理得妥妥当当,证明自己确实有执掌吏部的本事,那头上的这个“代”字,自然就能去掉。

    若处理不好——

    沈忠诚目光微敛。

    那便如陛下所说,换人,这个时节,任何一个人上位,都要过这一关,他不是例外,也不需要是例外。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关过了。

    沈忠诚垂下眼,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几分笃定,几分从容。

    他在吏部六年,跟着梅千图把里里外外的门道摸了个透,那些官员的底细、那些职位的轻重、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他了如指掌。

    若说处理这些事务,他有十足的把握。

    难的不是做事,是——

    沈忠诚余光扫过不远处那道挺立的身影。

    太子。

    还有太子身后那些人。

    他暂代尚书,挡了多少人的路?那些人会不会给他使绊子?会不会在背后动什么手脚?会不会趁着年末课考,给他来一出“下马威”?

    沈忠诚收回目光,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现在,他有了机会,而他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

    “诸事已毕,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百官行礼如仪,山呼万岁,然后依次退出乾清殿。

    殿外,日光正好。

    秋日的阳光洒在汉白玉的石阶上,将那些进进出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几株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洒落一地斑驳的光影。

    太子李承潜走在最前头,步履沉稳,面色如常,身后跟着几位大臣,不远不近地缀着,既不敢跟得太近,又不敢离得太远。

    李承裕从殿内出来,脚步不疾不徐,与前面的太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六弟。”

    前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李承裕抬头,就见太子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转过身来看着他。那目光平静,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只是一个兄长在唤自己的弟弟。

    李承裕加快几步,走到太子跟前,微微拱手:“皇兄。”

    太子看着他,笑着摆了摆手:“你我兄弟之间,不必多礼。”

    说着,他便抬脚往前走,李承裕跟在他身侧,稍稍落后半步,两人沿着汉白玉的石阶,缓缓向前。

    秋风拂过。

    吹动两人的袍角,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走了一段路程,太子忽然开口:“六弟,今日朝堂之上,真是好手段。”

    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李承裕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他侧头看向太子,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皇兄在说什么?臣弟怎么听不明白?”

    太子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目光落向前方层层叠叠的宫阙楼台。

    “六弟不必装糊涂。”他语气依旧平淡,“李元、赵明、林墨三人,其中有你的人吧?”

    李承裕脚步停住了。

    太子也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李承裕,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我兄弟之间,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明。”太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今日是你赢了一局。不过——下次,可就不好说了!”

    他顿了顿,唇角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说罢。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那道穿着杏黄袍的身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重重宫阙的转角处。

    李承裕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久久没有动,秋风拂过,吹动他的袍角,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果然被看穿了么……”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呢喃。

    今日朝堂上那场“三足鼎立”的举荐,表面看是李元、赵明、林墨三人各有人支持,势均力敌。可实际上——

    太子原本只想推李元一人上去。

    是他。

    在后面又添了把火。

    让人暗中推动赵明和林墨的参选,制造出“三足鼎立”的局面,让太子的人不能轻易得手。

    这样一来——

    父皇就会注意到,朝堂上竟有这么多人急着往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安插人手。

    父皇就会警觉,这些人,都是谁的人。

    父皇就会——

    想起那个没人举荐的沈忠诚。

    李承裕垂下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沈忠诚那番关于“忠诚”的话,可不是白说的,他听得出来,父皇也听得出来。

    一个名字里就写着“忠诚”的人,在所有人都争着抢着往太子那边靠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争不抢,不言不语——

    父皇会怎么想?

    父皇会觉得,这人,才是真正可用之人。

    这些伎俩并不算复杂,很容易被人看出来,但合适就行,毕竟太子当太子太久了啊,李承裕抬起头,看向太子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别怪谁算计谁。

    皇储之争向来如此!

    争那个位置,不仅仅为了他的抱负,更为了护得亲近之人,李承裕不由地想到了母后,想到了支持自己的秦国公府,想到了暂时被安置在威远侯府的“九妹”,也不知道她过的怎样。

    恐怕只有自己真正上位。

    一家人才能够团聚……

    李承裕转过身,迈步向前,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秋日阳光洒在他年轻的面容上,那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只是那双眼睛里,映着天光云影,映着重重宫阙,也映着——那些不能说、不能提、不能与人言的,心思。

    身后,乾清殿的飞檐在日光下静静矗立,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当——

    叮当——

    像某种无声的催促,又像岁月悠长的叹息。

    远处,太子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近处,六皇子的背影也渐行渐远。

    只有那些铜铃,还在风中轻轻响着,一声一声,回荡在这座古老皇城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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