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接过杯子。
伊莎贝拉等他喝了三口,才把话题拉回正轨。
「把你带的奇物都拿出来吧。」
喝茶的时候,她已经在整个套间施加了一层隔绝屏障。
李察坐到矮榻上,把自己书包打开。
书包里的奇物,他在出门前已经按顺序排过。
最里面那一层的斯芬克斯灯被包的严严实实。
铜挂饰、苏菲香炉、太阳纹章都在上面,军功章和那枚银戒指他暂时没拿过来
四件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伊莎贝拉瞥了一眼那些杂七杂八的物件,挑了挑眉。
「小姨要先看哪一件?」李察开始翻动自己的书包。
「先看最重要的署名奇物吧。」
李察把书包打开。
灯被他用三层旧法兰绒裹着搁在最里面。一层一层揭开,灯身从绒布下面露出来。
整个套间的以太场,在灯出来的那一瞬间轻轻晃了一下。
伊莎贝拉的右手悬在灯上方一寸的位置。
她没有立刻接触,先用灵感扫了一遍。
李察藉机用灵视观察她的微循环。
小姨的微循环和母亲那一道废掉的回路完全不同。
节奏稳,方向一致,整条主脉延伸到指尖,最终凝聚成一点极细的光。
是赫顿先生那个层级也做不到的精度。
赫顿先生作为从业者,处理同等精度的工作时,必须藉助拓本、纸面、铅笔这一类外部媒介。
小姨不需要。
她的手心在灯上方停了大约二十秒。
伊莎贝拉收回手。
「李察,这盏斯芬克斯灯和你之间的契合度,已经超过常规『共鸣』的层次了。」
「赫顿先生上次跟你提过共鸣的三种条件吧?
长时间密切接触、足够高的以太兼容性、足够深的因果联系。」
「提过。」李察点头。
「这盏灯和你之间,三条全占了。」
「……三条全占?」
伊莎贝拉没有继续追问。
「以这盏灯的工艺。」她重新讲回正题:「它最早被打造出来的目的,应该是用於守护某座神庙的两界之门。」
「具体哪一座神庙呢?」
「没办法考证了。」她摇头:「也不必查得太清楚。」
伊莎贝拉把斯芬克斯灯轻轻推回到李察这一边:「它现在认你,这就够了。」
李察把灯重新用法兰绒包好,搁在书桌一角。
「接下来……我得给你讲讲署名以後的事情。」
她伸手在桌面上空虚画了一个圆。
「赫顿先生应该跟你讲过,位阶跃迁需要署名。」
「嗯。」
「但他大概只讲了流程,刻烙印、让帷幕知晓你的存在。」
「是。」
「流程是对的,但流程背後那一层东西,他没跟你细讲。」
她的目光落到桌上那盏灯上。
「署名以後,奇物会开始变化。」
她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摊在桌面正中央,又取出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
伊莎贝拉在纸的正中画了一个圆。
「署名以後,奇物会向着主人的从业方向『对齐』。」
她在圆圈的左边写下「隐秘」两个字。
「隐秘方向最复杂,他们的署名奇物会变成容器或施法媒介。」
「灵媒的,是寄宿灵的容器;
链金术士的,是封存反应中间产物的器皿;
封印师的,是方便铭文运笔的导体;
具体看这个人在隐秘方向里走的是哪一条小路。」
她的笔尖在圆圈右边落下,写下「猎手」。
「猎手方向最直接。
署名奇物会变成战斗辅助,放大武器杀伤、凝出额外护甲、延长以太爆发时长等等。」
最後,她在圆圈正下方写下「学者」。
「学者方向最单一。」
「我们的署名奇物,只会是记录与解析。」
「无论它原本是什麽形态,是书、是镜子、是骨笛、是石板……署名以後,它的作用都是同一种。」
李察看着那张纸。
他在脑海里把斯芬克斯灯的样子和「记录与解析」摆在一起,想像署名以後的灯会变成什麽样子。
从里面出现一个灯神给自己讲道?
不对不对,那是中土神话,和黑土河流域不相干。
或者灯上面的斯芬克斯活了,让自己和它玩猜谜?
这就有点吓人了,斯芬克斯出的谜题,回答不上来可是会被吃掉的……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伊莎贝拉抬起手。
她在桌面上空轻轻一抹,一张羊皮卷凭空浮了出来。
「喏。」
她把羊皮卷悬在两人中间:「这就是我的署名奇物。」
「按规矩,署名奇物是命根子,不会向外人展示。」
「但你是我外甥,不算外人,提前让你见识一下也好。」
她偏过头看李察。
「想不想试一试?」
「试什麽?」
「你可以在我面前尝试覆引石之覆甲。」
李察看了她一眼。
「……在这里?」
「对,就在这里。」
李察吸了一口气。
四重呼吸到第三周期呼气阶段,以太大量从日之座推送到掌心。
他选了左前臂作为覆甲对象,以太沿主脉延伸到手腕外侧……
凝结到一半,断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推送出去的以太在覆甲即将成型的前一刻,被从外侧悄悄「读」了一遍。
读完以太就散了,像被拆掉的积木。
他抬头看小姨。
伊莎贝拉的手,正搭在那张悬空的羊皮卷上。
李察皱了皱眉,再试了一次。
第二次以太凝得更靠後一点,到肘关节那里就散了。
「……」
伊莎贝拉的手从羊皮卷上拿开。
她对李察点点头。
李察第三次尝试,这一次顺利得多。
覆甲在前臂外侧凝结成形,从指尖一路铺到手肘,「叮」的一声轻响。
整整三秒後,他撤了术式。
「刚才发生了什麽?」。
「这就是学者的『解析』。」
伊莎贝拉挥了挥手,羊皮卷在空气中散开,回到她衣襟下面某个看不见的位置。
「只要我的手稿里记录着对应术式,我就能拿来对付任何使用同类术式的人。」
「您手稿里有石之覆甲的解析?」
「不一定是完全相同的石之覆甲。」
「我当初也研究过石像鬼,但没有太深入学习。」
「但我有几类『通用防护类』术式的拆解方法,学者解析术式,看的是它的『底层逻辑』。」
「我读懂了『走法』,就能拆这一类术式。」
李察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这一段话他需要好好消化。
学者方向的署名奇物,原来是这样运作的。
赫顿先生在惠特康姆封印仪式那一夜的锻刃和判词,应该就是同一类解析能力的另一种用法。
把那位「母亲」身上她自己叫不出名字的部分,一件件叫出来。
叫出来,对方就站不住了。
只是伊莎贝拉用这种解析能力来封死他的术式,更直观、也更适用於正面战斗。
「小姨。」李察沉吟着开口:「如果对方用的术式,您手稿里完全没有记录、也没有相近类型呢?」
「那就拆不开。」伊莎贝拉答得很乾脆。
「如果只有相近的,没有完全对应的?」
「可以用来削弱,没办法完全封死。」
「如果对方的术式……是从未在学界出现过的呢?」
伊莎贝拉看了他一眼。
「普通从业者、小精通、甚至大精通,使用的术式都有迹可循。
他们再创新,也跳不出各自传统的框架。」
「只有达人不一样。」
「达人的术式是他自己创造出来的,整个学界没有第二份记录。」
她在白纸上的圆圈正上方,重新落笔,写下「达人」这个词。
「达人这个位阶,在你能接触到的文献里,描述都极其简略。」
「原因之一就在这里。」
她把笔搁下。
「达人都是高度个人化的。」
「每一位达人的核心能力,都只属於他自己一个人。」
「叫什麽名字、用什麽方式发动、覆盖什麽范围……这些东西在他成为达人那一刻才会成型。」
「我们行内有一个词专门用来形容它。」
她在白纸最上方写下一个名词。
「Mysterium(奥秘),也就是术式的升华。」
「达人的奥秘,是他这一生从署名到从业者、从小精通到大精通……每一步累积下来的总和。」
「是他个人传统的浓缩,也是他的署名奇物与他本人,在帷幕两侧反覆纠缠几十上百年之後的最终产物。」
伊莎贝拉抬眼。
「听起来耳熟吗?」
李察点点头。
「血脉术式?」
「对,那些被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家学'术式,最早源头几乎都是那位达人的奥秘。」
「好了,这些都距离你现在阶位比较远,大致了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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