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委有一位是我小姨。」
李察主动把这一层关系挑明。
「伊莎贝拉·阿什福德,帝都大学古典学系副教授。」
科尔曼夫妇对视了一眼。
这个眼神交换的速度很快,但李察捕捉到了。
「……阿什福德家。」科尔曼夫人重复了一下这个姓。
「嗯。」
「你母亲是阿什福德家的小姐?」
「是。」
「那您……」科尔曼夫人的措辞稍微变了一下:「府上之前是在帝都?」
李察喝了口茶,没有正面回答。
这一连串问下来,他大致摸清楚了。
这户人家的礼貌底下,有天平在不停称重。
「科尔曼呢?」他主动转移话题。
「他在後院。」老科尔曼站起来:「我带你过去。」
「爸。」
楼梯口忽然传来一句。
科尔曼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拎着一套护具。
「李察来了,我自己带他过去就行。」
他朝李察侧了一下头:「跟我来。」
李察站起来,把茶杯搁回茶盘。
「谢谢夫人的茶。」
「客气什麽,留下来吃个晚饭吧。」
「不用了,我家里……」
「一定要留下来。」科尔曼夫人很坚持:「我已经让厨房准备了。」
李察看了一眼科尔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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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曼没接腔,转身往後院走。
李察跟在他身後,两人穿过厨房走出後门。
这後院比李察想像中要大,四面围墙是老式红砖墙。
李察用灵视扫了一眼。
墙上的刻痕里头,残留有极其微弱的以太波动。
「这些刻痕是?」
「爷爷那辈刻的。」科尔曼把护具往墙根那只长凳上一搁:「是一些最基础的防侧听铭文。」
「现在还有效吗?」
「早就没了。」
科尔曼用脚踢了踢墙根:「砖墙倒还在。」
他扭头看李察。
「院子比一般人家大一圈,墙也比一般人家厚一圈。」
「我家祖上零零碎碎出过几位猎手。」
科尔曼站在墙根那只长凳前,把护具一件一件套上:
「也出过一位隐秘方向的,专门做武器加工。」
「工业革命刚开始那几十年,赶上风口,咱家那一辈出过一位小精通,赚的钱足够咱家撑过几代人。」
他绑着下颌带:「到我爹这一代,钱就花得差不多了。」
「所以他们就指望你?」
「嗯。」
科尔曼把头盔扣紧。
「军校那边出结果前,他们对我和刚才对你一样殷勤。」
「结果出来後,家里那只柯利犬吃得都比我好。」
李察没接话。
科尔曼把护肩扣好,朝院子中央走:
「他们对你这麽热情,也是因为你走的是学者方向。」
他站到院子中央,朝李察这边伸出一只手。
「别管他们,我们练我们的。」
李察把书包搁在墙根,从里头抽出那一卷银针。
「开始吧。」
科尔曼说完这一句,就开始在院子里头挪动。
他不疾不徐,步幅不大,落脚位置也没有任何规律。
李察用灵视固住他,按月钉三步走。
接针、引息、贯针。
第三步刚走到一半的时候,他余光瞥见科尔曼的脚已经悄悄往左边挪了半步。
李察修正自己的瞄准方向。
银针出手。
「噗。」
银针擦着科尔曼左肩飞过去,撞在身後那一道砖墙上。
月钉成形不错,可惜偏出三寸。
科尔曼把银针从砖缝里头拔出来递回去。
「再来。」
「好。」
李察接过银针,又站回原位。
这一回算到了科尔曼可能要往左挪,乾脆瞄准点定在左边一寸。
银针出手,科尔曼整个人朝右挪了半步。
「噗。」
砖墙上头又多了一道印子。
接下来的时间,李察试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瞄准点。
移动提前量、固定提前量、贴近瞄准、远侧瞄准、左肩、右肩、胸口、腰侧。
六次出手,砖墙上头多了六个浅坑。
他站在院子东头,呼吸开始有点乱了。
科尔曼把第六枚银针从砖缝里拔出来,握在手里掂了掂。
「你能预读我的动作。」李察回过味儿来了。
「没错,预读是燃血之道里头一项基础功。」
「我虽然看不见以太,但你蓄力後整个人呼吸节奏会变。」
科尔曼把手放下:
「呼吸节奏一变,我就知道你要出手了。」
李察想起小姨那天早上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的灵视扩散范围和精度不错,但就是没半点遮掩。」
「有没有隐藏方法?」
「出手前不蓄,蓄了不出,出了不收。」
科尔曼报了三句话:「你先试试最简单的,蓄力好不要马上出手。」
接下来半个多小时,科尔曼用最朴素的方法在调李察的瞄准。
之所以只练了半小时,是因为李察的以太快耗干了。
这还是有【疗愈】,让他呼吸能加速回复以太后的效果。
这中间扎出去的针,基本上都被科尔曼给闪开,即使命中了也会被格挡。
等到训练结束,他把银针卷起来重新放回长盒里。
拖住引息这一手,他已经能用来藏住自己出手准备的那一团「亮起来」的东西。
灵视读对方的时候尽量收敛,本身也是【感知】这一项的应用训练。
科尔曼把头盔下颌带解开。
两人把护具搁回长凳。
他一直憋在心里头的那一个问题,也在这一刻出口了。
「科尔曼,我有一个问题。」
「说。」
「如果有一天能治好你回路的先天残缺,你还会去走猎手这条路吗?」
科尔曼把水壶放下。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开口。
「……我不知道。」
「你不想?」
「我想。」
「……」
「但话又说回来,猎手训练确实累。」
少年低着脑袋。
「我在军校那两年,每天早上天没亮起床跑十里地,练负重,憋息,痛觉耐受。」
「我是那一拨里最拚的,因为父母在身後给我挥鞭子。」
「他们等着我学成出来,给家里头续命。」
「每天晚上躺到床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但疼归疼,我心里总有个奔头。」
科尔曼端起水壶又喝了一口。
「可我从教官办公室走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那份『奔头』了。」
「你要问我想不想再走这条路,我天天都想。」
「那两口子……」
科尔曼朝客厅方向抬了抬下巴:
「今天知道你要来,他们把家里头的值钱玩意都搬出来了。
那几张名片也是故意摆在那里给你看的,我们家还活着的就那几个体面人。」
李察点点头,站了起来,去墙根拿自己的书包。
「晚饭我就不留下来吃了。」
「嗯,我去说服我妈。」
科尔曼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下周可别不来,不然他们就要在我面前唉声叹气了。」
李察笑出了声。
「好,我来。」
科尔曼把厚木门拉开。
李察走出後院。
穿过厨房和走廊回到客厅。
客厅里头老科尔曼和科尔曼夫人坐在壁炉边上等着。
「李察。」科尔曼夫人立刻站起来:「晚饭马上好。」
「科尔曼夫人,我家里头还有事,今天不留了。」
「……怎麽这麽急?」
「您看我这一身灰。」李察伸手指了指自己被蹭脏的裤脚:「回去得换洗一下。」
「那让车夫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公交车就行。」
「一定要坐我们家马车回去。」
科尔曼夫人不容拒绝:
「你这一身灰,是在我们家蹭的。」
………………
周日下午两点,李察照旧来到分驻办三楼。
还没走进,他就能听见办公室里面有个熟悉的女声正在训话。
门拉开的时候,他差点没忍住笑。
老比格此刻像个被先生罚站的小学生,杵在桌子旁边,手里捏着一支描笔,脸上全是汗。
桌子另一边坐着麦克尼尔夫人。
她面前摊着一张铜碟和几张铭文图样,手里捏着一支红笔,正在老比格刚画的那一处铭文上画了个圈。
「比格罗,你这个转点,描了三次还是描歪。」
麦克尼尔夫人把红笔搁下:「都学了多少年了。」
「师姐……」老比格的声音里带着点求饶的意思,「这一组本来就刁钻……」
「刁钻?」麦克尼尔夫人抬眼。
「等你哪天真在外勤现场遇上,是不是也跟邪物说一声『这个本来就刁钻』,让它等你重描?」
老比格不说话了。
李察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老比格一抬头,看见门口的李察,整张脸亮了起来。
「李察!你来了!」他几乎是迎上来的:「正好正好,师姐在这儿,我给你引荐……」
「我跟他见过。」麦克尼尔夫人头也没抬:「惠特康姆。」
「对对对,惠特康姆。」
老比格连连点头,趁机往旁边挪了两步,悄悄把那张被画了一堆红圈的铭文图样往桌角推。
「比格罗。」麦克尼尔夫人把那张图样又抽了回来,搁回他面前:「我没让你停。」
老比格那只刚要松下来的肩膀,又垮了回去。
「行了行了,看你那样子。」
麦克尼尔夫人把笔搁下:「你回去再改一遍,下周交给我。」
「下周?」
「下周我还在布里斯顿。」
「是。」
老比格捧着稿子缩到一边。
麦克尼尔夫人这才转过来看李察。
「来了?」
「是的,夫人。」
「坐过来。」
李察从长椅那一边站起来,搬了只圆凳过去。
「这两个月,老比格跟你讲到哪一步了?」
李察老老实实回答:「灵视到固视二十秒以上,占卜到读石法。」
「嗯。」麦克尼尔夫人颔首:「他能教的,到这一层就到顶了。」
「……」
老比格在另一边的桌子上头不敢吱声。
「别在那边假装看不见我。」麦克尼尔夫人头也不回。
「你过来。」
老比格挪过来。
「你这两个月教李察的东西,里头有几处需要纠偏,我等会儿跟你单独讲。」
「你先回到那边。」
老比格灰溜溜挪回去。
「你先别看着他笑。」
麦克尼尔夫人的视线转回李察身上:
「你这『灵视没半点遮掩』的问题,比他更严重。」
李察把腰板挺直。
「你这两个月功课,我大致都了解了。」
「老比格的部分到此为止,我接下来教你的部分,从塔罗牌占卜开始。」
「……塔罗牌?」
「惠特康姆那一夜,我用塔罗牌做过一次。」
「『渡桥』牌阵。」李察接上:「您当时翻过桥(爱德蒙)、起点(玛姬)、过桥(我)、终点(西奥多),最後还翻过『阻』。」
「嗯,记性很好。」
麦克尼尔夫人朝旁边那只皮箱里头取出一只盒子。
「我老师传给我的牌,你也见过的。」
她把盒盖揭开。
盒子里头铺着深蓝绒布,绒布上头码着一遝塔罗牌。
「别试图用灵视去固它。」麦克尼尔夫人直接点明:「看见了你也读不出来。」
「今天,我先教你识牌。」
麦克尼尔夫人朝那一遝牌里头抽出二十二张大阿尔卡纳。
「你先认这二十二张。」
她把二十二张牌一张一张摆在桌面上。
对於李察来说,二十二张大阿尔卡纳的名字不算陌生。
「这二十二张牌。」麦克尼尔夫人把每张牌的牌面朝上摆好:「每一张都对应一个原型。」
「原型?」
「人类心灵深处反覆出现的图像。」
她伸手在「愚者」那一张点了下:
「无知无畏的旅人。」
又在「魔术师」上头点了一下:
「有足够意志、能调动元素的人。」
「女祭司:被隐藏的智慧。」
「女皇:丰饶。」
「皇帝:秩序。」
……
她一张一张过下去,给每张牌一个最简化的描述。
「你读石那一套,」麦克尼尔夫人说:「符号一共多少个?」
「老比格教过我九种。」
「嗯,塔罗牌大阿尔卡纳有二十二张,加上小阿尔卡纳一共五十六张,整副牌七十八张。」
「塔罗牌能拚出来的组合,远远比读石复杂得多。」
「今天的话,我先教你单牌占卜。」
灵媒伸手抽出一张牌,在指尖随意转动着。
「单牌占卜?」李察有些好奇。
「是的,塔罗里面最简单的占卜方式。」
她把二十二张牌收回到一起,洗了一遍。
李察能看到牌堆里头那层以太在运转。
麦克尼尔夫人洗完後,把牌堆重新搁在桌面正中。
「心里默问一个问题,然後抽牌。」
「什麽问题都行?」
「对。」
李察在心里默问了一句,伸手抽了一张。
他把牌翻过来。
【星·正位】
麦克尼尔夫人看了一眼:「问的什麽?」
「……我问的是『我下一份稿子能不能顺利登出来』。」
「嗯,正位的『星』,对应希望、净化、灵感、被指引。」
「按字面意思,你这一份稿子能登出来,而且效果会很不错。」
她话锋一转:
「可是『星』这张里头还有一层含义,这一张画的是女子半跪在水边,把手里水倒回河里。」
「她倒水的那一刻,水回到了河里,可她手里也空了。」
「所以……」李察皱起眉。
「你这一份稿子能登出来,可你登出来後,会付出些什麽。」
「……具体是什麽?」他有些不安。
「我不知道。」麦克尼尔夫人把牌翻回去:
「塔罗和其它占卜一样,只能读出来大致方向。
而且这次读的事件我自己没参与其中,让我占卜效果大打折扣。」
李察坐在凳子上头,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夏洛特合上稿子的时候说的那一句话:
「你这一篇里有股凉气,我说不上来。」
「想清楚了?」麦克尼尔夫人问。
「……还在想。」
「想不清楚也没关系。」
她把那一张「星」重新洗回牌堆:
「塔罗读出来的方向,是给你做决策用的。」
「你这一份稿子要不要发出来,是你自己定。」
「我自己定。」
李察吸了一口气。
「今天的识牌课就到这里,你回去把这二十二张大阿尔卡纳的正位逆位都背一遍。」
「下周三下午,我带你去出诊。」
「……出诊?」李察想到这位灵媒一直在做的事情,这是带自己去通灵?
「民间行会的私活儿。」
麦克尼尔夫人把那一副牌收回到木盒里去:
「光说不练可不行,到时候赚到钱给你分两成。」
「周三下午两点准时到分驻办门口,别迟到,应该没别的什麽事吧?」
李察站起来:
「学校那边给了我弹性学习,到时候提前请半天假就好了。」
「早点回去吧。」灵媒向他摆摆手。
李察临出门前,转头看了一眼老比格。
这家伙还在和自己的「作业」奋战,整个人皱巴巴地缩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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