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把那只墨水瓶推到桌面正中央,铺了一张新稿纸。
笔帽拧下来,钢笔尖在墨水里轻轻一蘸,在稿纸正中央写下第一行字。
「影之覆甲·重构」
写完他停了几秒,把这一行字底下原本要展开的论证全部划掉。
他过去对【影之覆甲】的理解,全部建立在「在目标影子上堆石头」。
可是【思辨】这一启动,这个理解的局限性就被照得清清楚楚。
石头是个比喻,整团术式真正运转的是以太对「无光区域」施加权重。
权重不必均匀分布,李察把这一句单独写在稿纸最上头。
他从笔筒里抽出铅笔,开始在稿纸下半页画图。
第一种分配方式,整团集中压在脚底。
李察在脚底影子区域涂黑,他想像自己站在巷子东头,对面那个家伙脚底突然像被钉子楔进地里。
两只鞋面紧紧吸在石板路上,整条腿的关节联动被锁死。
这一种打法对应「定身」。
第二种分配方式,他在喉咙位置的影子上涂斜线。
人的颈部本来就脆弱,几两石头从外侧压上去就够呛。
换成以太层面,压力直接落到软骨和气管那一段。
即使无法造成窒息,起码要让人念不了咒。
第三种分配方式,他在持械那只手的影子上涂斜线。
斧子、法杖、短铳都可以,反正要让对方握不住东西。
李察的笔尖在稿纸上停了几秒。
极限情况下呢?
把全部重量,都压到头发丝那么小的影子区域上。
李察的眉头慢慢拢起来。
他想像一根头发丝粗细的区域上,承担起几十倍重量的画面。
想像不出,反正肯定很恐怖。
写到第二条变体,他延伸出了反向斥力。
理论上,影子是「无光区域」,是负空间。
以太流向被翻转过一次能产生压力。
那再翻转一次按理说应该能产生……负压?吸力?
他从【影之反转】当时获得【影之覆甲】的那一瞬体感切入,去回忆以太流向被反转的那个临界点。
当时整条以太流被翻面,「由内向外」变成了「由外向内」。
可那只是一次翻转,再翻一次会怎样?
【思辨】给不出答案。
李察手里没有任何实操经验,也没有读到过任何提到「双重反转」的文献。
李察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理论的尽头是实操,实操的前提是阶位上来。
李察把整本稿子放到抽屉夹层里。
时间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
李察吹熄台灯,胸腔里光树的叶片在【呼吸·疗愈】下铺到全身。
三分钟不到,他就被拉进高质量深眠。
………………
上午第三节课是历史。
赫顿先生的课他没去「弹性学习」,多少得给自己引路人一点面子。
老先生在讲台上讲查理大帝时期的修道院手抄本系统。
课堂内容李察听过一遍就够了。
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笔记本翻开。
笔记本里夹着昨晚那本《影之覆甲·变体试论》的提要。
他在提要下面新开一页,写上「石之覆甲·重读」。
【博闻】把石像鬼底座那四组铭文的每一个笔画在他脑子里全部铺开。
【思辨】立刻开始动。
【石之覆甲】整套术式的承重结构,在他眼前一寸一寸现出来。
触引、引覆、维持,三阶。
引覆是最关键的变量结构,流动方式可以变。
思考到这里,赫顿先生在讲台前的声音已经变成了远处的背景音。
引覆阶段,他过去练的时候是一股以太被推出去,沿着主脉一路铺到皮肤表层。
这一种推送方式效率最高,但有两个薄弱点。
李察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简化的运行路径,又在路径上标了两个红色叉号,分别对应启动阶段和凝结阶段。
解决办法是什麽?
【思辨】给他的答案是把整团以太拆成若干小份,按呼吸节律推出,在皮肤表层逐步叠加。
赫顿先生的声音从讲台那边飘过来。
「每一份手抄本在传到下一位抄写者手里之前,都会被前一任抄写者用很小的字在页边做一次……李察?」
李察抬起头。
老先生大概是看到他低头写得太投入,叫了一声。
「……抱歉,先生。」
「刚才那一段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李察很快接上:
「您讲到查理大帝时期手抄本系统的修订记录,这种做法到八世纪中叶演变成了系统性的批注传统。」
老先生无奈的摆摆手:
「很好,复述得很准确。」
………………
放学後,他再次来到那条死胡同。
李察靠到榨油厂墙根,先做了一次普通的【石之覆甲】打底。
正常水平,自从他借【疗愈】梳理过那些旧伤後,这就是他的稳定档位。
他撤了术式,停一会儿等以太储量恢复。
第二次,李察实验了一下改良後的新方法,叮的一声变成了「啵」。
李察把覆甲撑住,用左手食指轻轻按到衔接缝隙位置。
第三次,他把分批之间的间隔时间拉长了一倍。
整条右臂覆甲成型,他用右手猛地砸向墙根那一道废弃路灯的混铁柱。
「咚!」
声音比之前那次沉得多。
混铁柱身凹下去的深度,比他过去那一拳多了一倍。
李察把右手收回来,覆甲拳面上没有任何损伤。
他甩了甩手腕,呼出一口长气。
【思辨】给的方案是可行的。
第四次,李察对准混铁柱再砸一拳。
「轰!」
整根混铁柱都在震,远处高墙顶上一只乌鸦被惊动,扑棱棱飞起来。
他的拳头落到铁柱上,能感觉到覆甲拳面整体推送出一股向前的冲击波。
同等以太消耗,效果接近翻倍。
他撤了术式,感觉自己的改良方案应该可以写成论文,拿去聚会上交换了……
李察一边在脑海中构思改良方案应该如何写,一边往矿渣巷方向走去。
来到家门口,他看见母亲探出半个身子,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是一只黑色羊皮纸的信封。
「李察,刚才有人送来的。」
母亲把信封递过来。
李察伸手接住信封,纸面看着粗糙,摸上去却出奇地细滑。
「谁送来的?」
「一位卖花的老妇人。」
母亲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重新进了客厅。
「她说她在街口卖到最後一束花的时候,有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
「猫?」李察满脑门问号。
「嗯,一只猫,黑的。
给了她一先令,让她把这个信封送到矿渣巷东头第七户。」
李察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会儿。
「她相信猫给钱?」
「她不光相信。」母亲转身去把茶壶提起来:「她还问那只猫这一先令是要找零,还是说不用找了。」
「……」
「猫摇了一下尾巴,她当成是不用找。」
母亲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
「她把信封送到我手上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那只猫说话有点像她去世的女儿。」
李察接过水杯,热气往上飘,把他眼前那一片视野隔成两半。
母亲喝了一口茶。
「去你房间里看吧。」她朝楼上指了一下。
李察点头。
上楼到了自己房间,他先把门反锁。
信封正面,没有收件人姓名,没有地址,没有邮戳。
只有右下角压着一枚黑色蜡封,蜡封图章是一只猫。
那只猫蜷成圆形,尾尖搭在前爪上。
李察的胸腔里头,光树叶片轻轻颤了一下,灵感预警并未被触发。
他用裁纸刀沿着信封侧边,把蜡封完整地切了下来,没破坏图案。
信封里头只有一张极薄的米色卡片。
烫金字体在台灯光下泛起细微的金光。
「小李察:
麦克尼尔已与我提及你的事情。
本周五下午六点,请留在你自己卧室内。
关好门窗,备一杯温牛奶搁在窗台,我会到访。
——M.」
落款只有一个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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