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的手在距离内袋扣子半寸的位置上停住。
下井的真正法门，是把自己变成一颗「被动通过」的石头。
任何「主动」，都是把口子让出去。
铁笼终於到了底，奥德中校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
「灰眼睛，第一个出来。」
中校没有进行任何叫他本名的尝试。
李察整个人僵了半秒，他用灵视扫了一下中校。
中校没有任何异样。
他确认了这是真的奥德中校，才迈出了第一步。
走出铁笼後，整个铁笼里头其他人几乎是同步地长出了一口气。
每个人嘴里的盐都快融化乾净了。
李察吸了一口气，通道里头的空气比铁笼里头要稳定得多。
九道石环就在前面，不应坑就在他们脚下。
但在这一刻，他对自己脚底下那个深得不能再深的东西，已经没有刚才那麽害怕了。
它再厉害，也只是想找一个入口。
只要他不给，它就进不来。
通道一端朝着竖井入口，另一端通向更深处。
奥德中校和第一组已经在通道中央的位置。
「这边。」中校抬起手。
通道朝深处延伸大约一百码，尽头是一道双扇厚铁门。
赫顿先生从队伍里走出来。
老先生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柄小铭刻刀。
他用刀尖在铭文盘一处不显眼的小凹槽里，轻轻一挑。
铭文盘的中心处「哢」地一声轻响，整道双扇铁门朝两边打开。
铁门後头的空间，有着九重石环，从中心点向外铺开九道同心圆形的石质沟槽。
九道沟槽合起来，构成一座以太层面的「井盖」。
不应坑就在他们脚下，被填土水泥浇灌过三十英尺，再被这九道石环锁住。
奥德中校开始调度位置。
「各自就位。」
李察走到赫顿先生的旁边，几道光圈刚好把他笼罩在里头。
赫顿先生已经把两只小箱子打开。
第一只箱子里头是各种规格的铭刻刀和錾子。
第二只箱子里头是若干个用油纸包好的灰白蜡块、几个银粉小袋、一只装着圣水的银壶。
老先生抬起头看了李察一眼。
「相机。」
李察从单肩包里头取出学姐送的那台柯尔顿120。
「按一组复刻一组的步骤拍。」
「好。」
李察把相机举起来，对准了第一圈那一道沟槽。
奥德中校在外圈的位置已经站稳。
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只小型怀表，按了一下怀表侧面的按钮。
「开始。」
老先生和两个隐秘者负责重新铭刻和修补，麦克尼尔夫人则负责激活。
灵媒从自己的皮箱里取出一只小银壶，把银壶倾斜。
一小股圣水从银壶口流出，沿着第一道沟槽里头那段刚被赫顿先生复刻过的铭文流过。
圣水流过的位置，原本被复刻和填蜡的铭文开始一节一节亮起来。
整道第一环的铭文，逐节亮起，最後连成了一道闭合光圈。
「第一环激活。」麦克尼尔夫人把银壶收回皮箱。
「一环到位。」奥德中校按了一下自己怀表上的按钮：
「按既定流程，开始第二环。」
第二环、第三环、第四环，每一环的复刻和激活，都需要至少二十分钟。
到了第四环的时候，李察换了好几卷胶卷。
整个洞窟里头的气氛，从一开始的紧绷状态，慢慢沉到了一种有节奏的工作氛围。
巡逻队那六个人分散在外圈，每一个都警惕地盯着自己负责的区域。
温特沃斯则盯着洞窟边缘，那一处通向更深处的暗道入口。
赫顿先生在最里圈复刻铭文的速度非常稳定。
整个流程进行到第四环中段，李察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极其轻微的振动。
有什麽东西，从九层石环底下深得不能再深的位置往上面渗。
灵感开始预警。
「……老学者，这是怎麽回事。」他压低声音。
赫顿先生正在复刻第四环的第七组铭文。
老先生没有抬头。
「正常情况，松环让封印整体运转能力下降，深处的『呼唤』会顺缝隙渗上来。」
「你只要待在最里圈，别去理会。」
「……是。」
李察把相机重新举起来。
赫顿先生已经做完了第四环最後一组铭文的复刻。
「激活。」他站了起来，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腰。
老先生今天连续蹲起了几十次，身体已经有点撑不住了。
就在整道第四环的光圈开始闭合……
中校在外圈忽然举起了右手。
「各组，准备战斗。」
第一组那三个人，立刻把自己手里的家伙调整成战斗状态。
组长本人提着一把改装枪，左手摁在枪管下方护木上。
小马抱着一柄银匕首和燧发枪，整个人明显比刚才要紧绷得多。
李察用隐匿灵视扫向暗道入口的方向。
入口处的以太浓度在飞速上升。
他能够清晰看到，一团团灰白以太雾从暗道口里头滚出来。
雾里头藏着东西。
那些东西没有实体，它们被某种意志推动着，在雾里头自我组合。
第一只雾影从暗道口冲出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的速度不快，但移动方向毫不犹豫，直奔小马。
「小马，蹲下！」第二组长立刻喝了一声。
小马蹲下了。
那只雾影冲到小马的位置上方，被第二组长一枪打中。
子弹是银铅弹，穿过那只雾影的时候，释放出一阵极小的银色光晕。
光晕一闪而过，整只雾影在小马男孩头顶上方散开。
「乾净了。」第二组长把步枪重新装弹。
小马还蹲在原地。
「起来，注意身後。」
小马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脸色因为刚才那一瞬间而变得很白。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雾影从入口里头滚出来，它们各自挑选自己的目标。
第一组那边来了三只。
组长本人侧身一闪，举起猎枪扣了下扳机。
「砰！」
弹丸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命中第一只雾影。
那只雾影被弹丸打中之後，整团雾「噝」地一声散开。
第二只立刻补上来。
组长顺势把枪托狠狠砸下来。
枪托上嵌着一颗暗银宝石，银光把第二只雾影从空气中切开。
第三只那边，被第一组那位双手提着银匕首的男队员处理掉。
那位男队员把右手的银匕首朝空气中一甩。
银匕首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着，自己飞出去，命中第三只雾影的核心。
雾影被刀刃命中之後，整团雾散得最乾净。
银匕首落地，男队员把它捡起来，重新拿在手里。
李察用灵视看那把银匕首。
那把银匕首的握柄里头嵌着一缕极细的银丝，银丝里头藏着术式。
整套动作非常流畅，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应对程序。
这一批从业者级的猎手小队，是经过十几年外勤打磨出来的。
外圈的战斗持续了大约一分多钟。
这一分多钟里，从暗道口涌出来的雾影大概有十几只。
巡逻队那六个人，每一个人都各自处理掉了至少一只。
温特沃斯也出手了，他从外套底下抽出双刀，朝着第七只雾影冲过去。
他的速度快得几乎让李察的视线跟不上。
刀柄上的铭文亮起，空气中被划出发烫的赤红轨迹。
雾影被命中的瞬间，整团雾从中心炸开。
紧接着第二柄刀子接连命中第八只。
温特沃斯把两柄刀子在身侧一收，整个人停了下来。
他的呼吸有些粗，肩膀微微起伏，短暂的以太爆发结束了。
外圈一阵交火之後，从暗道口涌出来的雾影数量明显减少。
「……还要再来一波？」小马在外圈低声问他的组长。
「说不好。」第二组长把步枪重新举起来：「跟着我，盯紧入口。」
「是。」
外圈，又有几只雾影从暗道口滚出来。
这一次，最後那一只的方向不太对。
它没有像前面那些同伴一样，挑距离它最近的目标。
它绕了一个弯，从巡逻队的两组之间穿了过去。
小马刚才蹲下又站起来的过程里，呼吸节奏暂时乱了一下。
那点节奏的紊乱，对於这一只雾影而言是个明显的信号。
雾影朝小马冲过去。
「小马！」第二组长发现得稍晚一拍。
小马听到组长的喊声，下意识抬起燧发枪。
可是整团雾已经要扑到男孩的脸前。
李察朝麦克尼尔夫人看了一眼，灵媒就站在距离小马约十英尺的位置。
但麦克尼尔夫人没有动，她只是摇了摇头。
另一边，奥德中校抬起了自己的铁手。
灵视下，钢铁义肢关节处嵌着的铆钉在此刻亮了起来。
义肢从肩膀往下，到指尖那一段，整体被极薄的白色气流缠绕。
那是被压缩到极致的空气弹。
奥德中校的食指轻轻一曲，整团压缩空气被弹了出来。
它在空气中拐了个极小的弯，绕过外圈那几个巡逻队员的身体，直奔小马面前那只雾影。
气流命中雾影核心。
「噗！」
整团雾被一记看不见的拳头从空中击碎。
小马整个人朝後趔趄了一步，被第二组长一把扶住。
「呼……」他喘了一口气，脸色还是很白。
「起来了。」第二组长拍了拍他的背：「稳住，别乱动。」
「嗯。」小马用力点头。
奥德中校的右手放下来，整条钢铁义肢上头的白色气流慢慢散去。
「清场，确认入口。」
第一组和第二组分别朝暗道入口靠近。
赫顿先生在他身边轻声解释：
「那是预选烈风传统後的加持。」
「烈风？」
「一支侵略性很强的小传统。」
「传承来源於高地凯尔特祭祀，本质是藉助风压发动攻击。」
「风本身没有重量，但被压缩到极致的空气可以承担足够的杀伤力。」
「烈风传统的猎手不需要任何实体武器，整个人本身就是武器。」
「中校钢铁义肢里头嵌的银铆钉，就是他自己的署名奇物。」
「好了。」赫顿先生轻轻按了一下李察的肩膀：
「他出手了，说明这一波暴动到此为止。」
「窗口期常规暴动，处理掉就行。」
老先生把视线挪回最里圈：
「按计划，接下来该松第五环了。」
李察把视线从奥德中校那边挪回来。
外圈那边的几个巡逻队员，已经在确认暗道入口的状态。
第一组那位提着银匕首的男队员从暗道口往里看了一眼，朝中校那边比了一个手势。
「暂时没有新的涌出。」
「收拾一下，准备第五环。」奥德中校说。
整个洞窟里头的气氛重新放松下来。
温特沃斯把附魔双刀收回刀鞘。
「消耗了一截，没有太大影响，今天剩下工作量还撑得住。」
「嗯。」奥德中校应了一声。
第二组长从挎包里取出一只小银壶，递到小马嘴边。
「喝两口，压一压。」
小马接过银壶抿了一口，整个人脸色慢慢恢复了一些。
「没事吧？」二组长问。
「没事。」小马点头：「就那一瞬间……」
「每个人第一次都那样。」二组长把银壶接回去：「以後多练。」
「是。」
赫顿先生在李察身旁低声说着：
「今年这一波算正常。」
「去年那一回出来了六只下级邪物和一个中位邪物，当时牺牲了一位成员，小马今年才会来补缺。」
「别愣着，接下来该第五环了。」
「是。」
李察把相机重新举起来。
奥德中校在外圈站定，没完全放松。
他朝洞窟边缘扫视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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