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网持续到午後。
几十根线,被教授一根一根地批改完毕。
最後一勾落下,他把按在水盆边沿那只手收了回来。
那张笼罩全城的网在李察的灵感缓缓散开,从城市各个角落无声无息地退了回去。
「好了。」
老教授端起茶杯,发现已经空了,把杯子递向赫顿先生。
「再来一杯,还是淡的。」
「是,教授。」
李察站借着【隐匿灵视】那根漂着的线。
在那几十根被网住、被擦掉的线里数了又数,看了又看。
他在找一个人。
那个「真正操纵者」。
温特沃斯说过、麦克尼尔夫人说过、藏在所有被推到刀口上头的可怜人後的那一个。
应答首胸腔里那根「外接口」,是被人从帷幕那一侧接进去的
给应答首借力的那一位,温特沃斯说「多半不在任何名册上」。
李察以为这一回在莫蒂默教授这张笼罩全城的大网底下,那个人总该露出来了吧。
他错了。
被网住的几十根线,全是工具人。
全是被改造过、被植入了外接口、身上明明白白连着帷幕那一侧的可怜人。
西郊的纺织女工,城南的失业者,运河边上那个瘦小少女……没有那个人。
那根本该最粗、最深、连着所有线的源头的「主线」,从头到尾,没有被网住。
李察的灵感反覆地在那张退潮的网里头梭巡,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确认。
他不在,估计早就走了,甚至可能根本就不在布里斯顿。
一位活过了整个铁路时代的大精通学者,亲自布下笼罩全城的网。
对那几十个被骗的可怜工具人,有效。
对那个最该被抓住的人,无效。
李察把这几十条命,放进布里斯顿这座城市的天平里。
几十条人命的死亡,就是几十户人家的恐惧。
街坊邻里的惶惑,认屍时家属的痛哭。
「前一天还好好的」,那是要被反覆念叨多少遍的一句话。
这些恐惧、痛苦、惶惑、不甘,全部沉了下去。
沉进了布里斯顿这座正在成型的、由烟囱和工业事故喂养着的薄弱点里头。
解决方案本身,喂大了本想压制的东西。
………………
封坑定在清网後的第二天,地点自然是不应坑。
李察这一回去得心里有数。
莫蒂默教授要联合那位「还没完全离开」的烈风传统达人,布一道完全封死的封印。
下到不应坑底的还是上回那一行人。
这一回连相机都没让李察带,只让他站着看。
「今天的事。」赫顿先生在下井前头叮嘱他:「你只看,不动。」
「嗯。」
「还有一件,教授今天要见的那位和他算是熟人。」
「熟人?」
赫顿先生提醒着:「你听他们讲话的时候,有些事入耳别入心,该忘的出了这口坑就忘了。」
李察重重地点了头。
九重石环的核心区里头,教授被赫顿先生扶着,在正中那块银板前坐下。
他依旧捧着一杯温水。
这一回温水里头还泡着一片很薄的姜。
李察出门前听见赫顿先生跟厨房交代过,说教授今儿个走得多,得驱驱寒。
教授坐下来,先抿了一口姜水。
抿完,他对身旁的赫顿说了一句话。
「小赫顿,你这姜是不是切得太厚了?」
赫顿先生有些无奈。
「教授,我亲眼看着切的,薄得能照见人。」
「那就是我嘴皮子太厚了。」老人继续开始碎嘴子,絮絮叨叨的。
「你不用换,我活到这个岁数,嘴里有什麽我都尝不出味儿了,只能怪它,不能怪你。」
说话间,坑底起风了。
这里深埋在地表三十英尺以下,九重石环围着,本该是一处密不透风的所在。
可此刻风起来了,从所有物体缝隙里都渗出一股说不清来路的风。
李察明白,达人来了。
声音从风里传来。
「莫蒂默教授,你还是老样子。」
「上回见面,是哪一年来着?」
老人想了想。
「一八九二?」
「一八九一。」
「哦,一八九一。」老人重复了一遍,把姜茶又喝了一口。
「你看,我连年份都记不全。
我跟小赫顿讲一件事,讲三遍能讲出三个年份。」
莫蒂默教授慢悠悠地说:
「不过我还记得,当年咱们第一次见是在帝都大学图书馆,你跟我借一本书。」
「那本书,叫《风之七章》。」
「我记得。」
「我把那本书递给你的时候,你说:『教授,这本书我读不懂。』」
「我说:『读不懂就读不懂,搁脑子里头放着,等你哪天读懂了,它会自己跟你打招呼。』」
「嗯。」
「那本书,後来跟你打招呼了吗?」
风沉默了。
过了很久,风才答。
「打招呼了。」
「什麽时候?」
「我拆散自己身体那一天。」
整个核心区静了下来。
封坑的活,达人和教授没怎麽费力气。
李察站在最里圈看着,渐渐看出了门道。
封印的本体,还是赫顿先生那一套,錾刻、复刻、补蜡、激活。
教授和达人做的,是在那一套之上头加一层。
教授负责「读」。
他坐在椅子上捧着姜水,把这口坑里头的封印结构、薄弱点、历年损耗,一层一层地读穿。
然後用那种李察听不太懂的术语,告诉赫顿先生哪一处该怎麽补。
达人负责「压」。
那股风顺着九重石环,把整口坑往帷幕的这一侧死死按住。
两人一边干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教授。」风说:「海默斯那口井,听说了?」
「听说了。」
「从哪听说的?」
「《镜报》。」莫蒂默教授挠了挠稀疏的头发:「我在第七版的角落里头看到的。」
「了解情报去看《镜报》?」达人非常诧异。
「我看《镜报》,也看《晨星》、《北方文学评论》、《妇女家庭杂志》……最後那个上面有时候登菜谱,我让保姆照着做。」
「她做得不像,可她做得越不像,我越能尝出原本应该是什麽味儿。」
风里有一种类似笑的东西轻轻散出来。
「教授,你还是这样。」
「我活到这个岁数,折腾不动了。」
老人喝了一口姜水。
「海默斯岛那位老朋友陨落,你怎麽没去抢?」
「我懒得去。」
「懒得去……」教授嗬嗬一笑。
「你是真的懒得去,还是不敢去?」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不由得为自己捏一把汗。
老教授可真敢啊,要是把这位达人激怒,他自己可能没什麽事。
他们这些跟着来的小虾米,肯定得被一口风吹得乾乾净净。
所幸达人并没有动怒。
「都有。」
风安静了一会儿才回答。
「教授,有小孩子在这,很多事我不能讲。」
「我知道。」老人慢悠悠地说着。
「我没在套你话,就是问问。
老朋友隔几十年见一面,总得问点你愿意答的。」
风轻轻地动了一下。
「你要是问的色雷斯那位老朋友陨落,我能多讲两句。」
「那你讲。」
风说的话让核心区里头每个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他不是被人杀的。」
「嗯?」莫蒂默教授抬了抬眼皮。
「他是……饿死的。」
李察站在最里圈的光锁里头,默默记录这些信息。
他原以为,海默斯岛上头那位陨落的大精通是被人暗算了。
被人下了套,或者被更高位的存在抹掉的。
他没想过,一个能镇守千年祭祀瘢痕的大精通会是「饿死的」。
莫蒂默教授捧着姜水,等着风往下讲。
「色雷斯人千年前留下的那一道沟槽,他守了一百多年,养分早就被他抽得见底。」
「这几十年间,他往瘢痕里献了几千条人命,瘢痕没胖,反倒越来越瘦。」
莫蒂默教授捧着姜水。
「外面都说那是块肥田。」
「外面又看不进去他骨头里。」风继续说着。
「他守那块地这麽久,那块地就是他的血管。
换一块等於把自己拆了重新拚一回,他这岁数拚不回来了。」
「原地撑着比走着活得久一点,仅此而已。」
「那两位老朋友现在抢那块地,抢的也是那副现成的骨架。」
「地养不起一位大精通,可达人能够改造。」
莫蒂默教授捧着姜水,过了很久才开口。
「……所有的旧地,都养不动了?」
「差不多,再往後撑可能五十年。乐观一点,八十年。」
「旧地里还赖着不肯走的几位,会一个一个跟海默斯那位一样,慢慢饿死在自己守了上百年的地盘上。」
李察猛然想到自己先前做出的推论。
达人的风也在这时候继续吹了起来:
「你预言的那些新薄弱点,这五十年一处一处长出来了。」
「旧大陆的那些老朋友,这五十年都会把自己手里旧地变现,换成新地。」
「可光靠工厂事故,长不出肥田。」
李察的胸口冷得像被人塞进了一块冰。
看来战争是无法避免了,这对於达人们确实是极度重要的利益之争。
「教授。」
风的声音又轻了一些,变得几乎像是在跟身边一个老朋友交心:
「我不属於『抢新地』的那一边。」
「我猜到了。」
「你怎麽猜到的?」
「你要是属於那一类,今天就不会顺手帮我们封死这口坑了。」
风又轻轻地动了一下。
「……说得是,我现在本体在新大陆,能在这边护住的地方不多。」
「这口坑算一处,还有北方这一带的几座旧的薄弱点,再远的我管不到。」
「嗯。」
「火在旧大陆烧起来的时候,最好把你那些学生从战场边上挪开。」
「我老了。」莫蒂默教授叹了口气:「挪不动几个了。」
「能挪一个,是一个。」
教授捧着姜水,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能问你最後一句吗?」
「问吧。」
「等旧大陆的火烧起来了,你打算……怎麽办?」
风停了非常非常久,久到每个人都以为它已经走了。
「……教授。」风最後说。
「嗯。」
「我出生的那座村子,就在这一带。」
老人没出声。
「我那身体,现在已经认不出来是谁的了。」
「我自己照镜子,镜子里头照不出来,只剩一片风。」
「可那座村子,我还记得。」
「村子在哪儿?」莫蒂默教授问。
「离不应坑五十英里。」
「叫什麽?」
「叫……」风停了一下。「我不告诉你。」
「你要是知道了,就会想着护那座村子。」
老人捧着姜水,过了很久才说话。
「……好。」他说:「各管各的。」
封坑的最後一道铭文,在这一刻落下。
李察的呼吸从那个被强行带着的节律里头,挣脱了出来。
风最後吹拂了一遍核心区。
「教授,下次再见面,我请你喝酒。」
「你没舌头。」
「我请你喝就行了,我自己在旁边看着。」
老人慢慢地笑了。
「行,下次见。」
风彻底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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