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六,李察按惯例到道恩家给汤姆上课。
夏洛特把他送到客厅时,道恩夫人正在那里坐着。
「威廉士先生。」道恩夫人朝他点了一下头。
「道恩夫人。」
「汤姆这一阵子学得很好。」夫人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我跟我丈夫都很满意。」
「汤姆很聪明,我只是把法子用对了。」李察客气的答道。
「嗯。」
道恩夫人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我前几天读了你那一篇散文。」
李察心里一动。
「您觉得怎麽样?」
「写得非常好。」夫人的语气听不出别的。
「我家先生也读了,他还专门写了一封信给主编。」
「那谢谢道恩先生了。」
「可有几位先生,读着不太舒服。」
李察没接话。
「前几天,我们家请客,席间有几位西郊那一带的东家。」
道恩夫人慢慢地说着。
「他们提到了你的名字。」
李察没有太过意外。
「……提到了什麽?」
「没什麽具体的话。」道恩夫人答道。
「他们只是问『格林伍德那个小子,是哪一家的?』。」
「我说,是阿什福德那位家主的外孙。」
「他们『哦』了一声,就没再多问。」
李察明白了。
「……谢谢您。」
「李察。」道恩夫人忽然换了一个称呼:「我想跟你讲一句话。」
李察有些意外。
「……您这是?」
「你要是想写,就一篇接一篇地写下去。」
道恩夫人把茶杯搁下。
「几位先生记你名字,他们记得住。
可几千个读者後脖颈发紧的那一份凉气,他们也记得住。
两边都记着你的时候,你才是『一块招牌』。
只记一边的时候,你就是『一个靶子』。」
「……您意思是?」
「要麽彻底停,要麽,一直写下去。」
「中间停一停,是最危险的。」
李察没想到道恩夫人会说出这一番话来。
道恩夫人微笑着:「去给汤姆上课吧。」
………………
到了周一,李察开始第二次处理匣子。
灵容刚好蓄了些回去。
莉莉安那天有一节雷打不动的辅修课,不会翘。
这一次李察的以太推送精细多了。
裂缝控制在了头发丝宽。
【可用点数】爬到1.53。
【灵容】只跌到了4,稍微比上次省了一点。
周五他又再一次开匣子,匣子里泄出来的几缕「低语」这次挣扎更强了。
那些低语尽管极其微弱,但跟铜镜里那个「对照诅咒」的余渣完全不是一回事。
铜镜里头那些字眼是断头去尾的,几百年磨下来连情绪都磨没了。
匣子里头泄出来的这些声音,是活的,带着情绪和指向。
第一批听到的,是这几句:
「是谁……」
「这边好冷……」
「来近一点……」
「……让我看看你……」
声音很轻,调子也软。
听上去这是一个人被囚得太久,连恶意都磨成了恳求。
李察没有回应。
【博闻】立刻在脑子里头摊开几条对应。
常见诱饵话术,所有靠「接触」才能起作用的封缚物,第一阶段几乎都是这一套。
先博取同情,再要求靠近,再下钩。
他没有靠得更近。
他维持着那一片噤声真空,让那几句话飘出来,在真空里自己散掉。
第四次处理匣子,他等到三月最後一天。
【灵容】重新满了,这次也是最後一次处理匣子了。
莉莉安那天要去北面的旧火车站附近。
她说那一带最近老有麻雀撞死在新装的钢架上头。
但李察觉得,少女大概看出了什麽,刻意找理由给自己留了私人空间。
他依旧准时进屋,反锁门,立起真空。
这一次,缝刚开了头发丝宽,匣子里头那个声音就主动找上来了。
「……你又来了。」
声音听上头去比上一回精神了一点。
「……我知道你能听见。」
「……我能感觉到你的线。」
线。
【博闻】立刻调出织网传统的核心术语,在那一脉的语汇里,「线」专指人体在帷幕那一侧投下的命运痕迹。
一个人活着,他在帷幕那一边就是一根线;
走过的路、欠下的事、爱过的人、要还的债,全编在这根线里。
李察的脊背开始发凉。
它从帷幕那一侧,借着他撬开的那道头发丝宽的缝,正反向地往外头探。
它探得不远,目前能看到的恐怕也只是露在缝外那一截。
可它能看到「线」,说明它根本不需要自己靠得更近。
只要他的以太碰上头匣子,他这根线就被它够着了。
李察维持真空,等那一缕话飘完。
真空把以太按死了,李察自己的微循环在真空里也几乎听不见动静。
那个声音又叹了一口气。
「……不肯过来啊。」
匣子里头那个声音先安静了一会儿,开始往外给出诱惑。
「……一缕就好。」
「一缕就够了。」
「你这麽粗的线匀出来一缕,你自己都不会觉得少……」
「……我给你回报。」
李察听到「回报」,呼吸放轻了。
「……你想要力量,我有。」
「……你想要一个人留在身边永远不变,我也有。」
「……你想要那个叫莉莉安的姑娘,我可以替你打个结……」
李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东西,居然读到了莉莉安的名字。
【思辨】立刻替他把这件事一层一层拆开来:
它从他撬开的那道缝里头,只读到了自己这根线的一截。
它读到的,是这根线最近的几处缠绕。
莉莉安的名字在这个时候出现,是因为这间屋子和这把钥匙,还有这几个礼拜里李察来过的每一个下午。
李察没动,也没出声。
他默默加快吸收速度,里面的残余物没剩多少了。
匣子里那个声音见他没反应,又往外飘了一缕:
「……不要这个,要别的也行。」
「我可以替你打的结,有很多种……」
声音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李察把它身上能渗出来的以太,稳稳当当地全部榨满。
这次,他没有再留下一丝一毫。
【可用点数:2.02】
功夫不负苦心人,这东西一共贡献了差不多1.3,都快赶上当初的斯芬克斯灯了。
………………
科尔曼家後院的那一段红砖矮墙,被春天潮气泡得发软。
砖缝里钻出几丛茅根,毛茸茸的尖儿正朝着北面的太阳歪。
李察把银针长盒放到水缸盖子上头,看着他把袖口卷到肘弯以上。
李察的灵视早早贴上去。
【月钉·返照】这一针,把断点的回路又往上拱了一大截。
刺激被回路接住,反向一股暖流朝着断点涌过去。
李察看见那一处僵了三年多的疤痕,又往外延展了。
「……比上回又长出去了。」科尔曼把那一截手翻来覆去地看。
李察心里给自己那个「间接修复」的猜想画了一个圈。
它不是猜想了。
「……怎麽样?」科尔曼盯着他。
「嗯。」
「就一个嗯?」
「你别得意得太早。」李察把长盒锁好。
「前面涨得快,後头会越来越慢。
断点本身是一道老疤,外头那层皮先长上来,最底下那层最难合。」
「我知道。」科尔曼把袖口翻下来:「可只要它在长,我就……」
他看向後院里,那只卧在水缸边晒太阳的柯利犬。
那条狗毛色油亮,肚皮一鼓一鼓的,看见李察来都懒得抬头。
科尔曼朝着柯利犬那边瞥了一眼。
「它今天早上吃了一勺燕麦布丁。」
「……燕麦布丁?」
「我妈做的。」
「你呢?」
「燕麦粥。」
李察没忍住笑了。
科尔曼也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
「等我治好了,我请你吃饭这事,你别忘了。」
「知道,我肯定得大吃一顿。」
「嗯。」
「那柯利犬呢?」
「它也跟着去。」科尔曼一本正经:「吃我们吐的骨头。」
………………
时间来到四月,雨下下停停。
帝国本岛的雨季总是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前一天还是乾冷的西北风,第二天清早起来,街面就一片湿淋淋的。
母亲早上送他出门的时候,跟他讲:
「李察,再过两天就放假了。
你这一阵跑得太厉害,假期里多睡会儿懒觉。」
他答了一声「嗯」。
母亲又说:
「你妹妹昨天问我,『哥再过两个月,是不是就去帝都了?』」
「……妈你怎麽答的?」
「我说,『他那时候去不去帝都,得看他自己。』」
母亲在家门口站着。
「可她接着又问我一句。」
「……什麽?」
「她问,『哥去了帝都,还回来吗?』」
李察没答。
母亲那时候也没要他答。
她把儿子的领子往上扯了一下,又抚平。
「快上学去,别迟了。」
绝大多数的学生,这个学期结束就得开始分流了。
要读预科班的,会在最後一个学期继续冲刺,奔着帝都或者北方几所大学去;
不读完的,要麽进技术学院学绘图与机械,要麽直接被家里领去签学徒契。
休的爹是个邮局调度员,他自己想学绘图;
沃伦家是煤矿联合会,那条路从他出生那一天就摆在他脚下;
梅森的兄长进了纺织厂当组长,他自己估计也是同一个去处。
至于格蕾……李察没去想格蕾。
「你呢?」沃伦伸过手来推了推李察的胳膊肘。
「我?」
「你要去哪儿?」
李察垂着眼,把铅笔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申请表还在填,帝都那边几所大学,我都得报。」
休凑过来:「你成绩单上那个,老韦斯特说从他在格林伍德教书二十年里都属於头一档。」
「运气好。」
「嘁,运气都让你一个人捡了。」
沃伦把课本一合:「给我们留一口饭吧。」
「等我先有口饭再说。」
教室里又笑了几声,气氛松散得有些勉强。
李察看着窗外。
雨水顺着窗框玻璃往下淌,远处烟囱黑乎乎的吐着烟。
他从这一群少年人脸上读出来的,没有十七八岁本该有的那一种藏不住的兴奋与忐忑。
更多的,是一种已经把自己未来二十年看到底了,过於安静的接受。
工业小城的孩子,少年时候就被人替着把自己的四十岁勾画好了:
邮局调度员的儿子大概率会去相关行业;
煤矿联合会理事长的儿子大概率会去煤矿;
纺织厂组长的弟弟大概率会去纺织厂。
哪怕是格林伍德这样的私立学校,能真正跳出这套既定轨道的孩子,每一届也凑不齐一桌。
李察是那张桌子上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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