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二。
十万大山外围。
常昀从山里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雾气还没散,贴着地面飘,像一层薄纱。八百玄甲龙骧卫跟在他身后,甲叶上沾着露水,刀鞘上蒙着一层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身后那片山已经远了,塌了的半边山隐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
李文忠在山脚下等了一夜。他站在营帐外面,披着斗篷,手里攥着一杯凉茶,已经凉透了也没喝。
亲卫过来催了几次让他去歇着,他摇摇头,没动。他在等消息。等常昀从山里出来的消息。等的过程中他想了许多种可能。
最好的可能,常昀打进去了,把阴葵派端了,带着人出来。最坏的,常昀被阴葵派的机关阵法拖住了,被困在山里出不来。
还有一种,两边打了个两败俱伤,谁也奈何不了谁,他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这事悬。八百人打一个百年宗门,换了别人,他想都不敢想。可那是常昀。他灭过慈航静斋,逼过天师府,打过蛮祖,他敢去,就有把握。
雾气里传来脚步声。李文忠猛地抬头,手按在刀柄上。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群人踩在碎石上。
雾里先出来的是一面旗,玄色,绣着龙纹,边都磨毛了,可那上面的龙还是张牙舞爪的,像要飞起来。然后是旗杆,然后是举旗的人,接着是常昀。
他走在最前面,饕餮吞天铠上落了一层灰,破虏刀挂在腰间,逐月弓负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跟进去的时候一样。李文忠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见他身上没有伤,松了一口气。
“侯爷,里面怎么样了?”
常昀站住,看了李文忠一眼。他脸上没有打了胜仗的得意,也没有杀完人的冷厉,只是很平静,像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阴葵派没了。”
李文忠愣了一下:“没了?全没了?”
“全没了。”
李文忠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一个百年宗门,八百玄甲龙骧卫进去,两天一夜,说没就没了。他想问怎么打的,死了多少人,有没有遇到硬茬子,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些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常昀说没了,那就是没了。
常昀从甲缝里取出一块令牌,丢给李文忠。令牌是铁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血色的“煞”字,背面是一朵燃烧的火焰。李文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认出这是血煞教教主的信物,只有血煞老祖本人才有。
“他在阴葵派。”常昀说,“苏媚收留了他,本侯顺便一起解决了。”
李文忠攥着那块令牌,心里翻江倒海。蓝玉五万大军没抓住的人,常昀八百人顺手就解决了。他不知道该说常昀运气好,还是该说他太能打。
“李将军。”常昀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里的事,劳烦你善后,阴葵派的废墟里还有些东西,能用的让人收了,不能用的就地销毁。血煞老祖的人头,本侯带走了,回去交差。”
李文忠点点头:“侯爷放心,末将会处理妥当。”
常昀没有再说什么,翻身上马。墨焰踏云驹在山脚下等了两天,憋得难受,仰天长嘶一声,四蹄踏地,跃跃欲试。
八百玄甲龙骧卫也上了马,战马嘶鸣,甲叶碰撞,山脚下顿时热闹起来。常昀拉了拉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一圈,面朝北方。他没有回头,策马而去。
八百铁骑跟在他身后,马蹄踏碎晨雾,像一条黑色的龙,沿着山道往北去了。
李文忠站在山脚下,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雾气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令牌,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是血煞老祖的东西,才揣进怀里。他转过身,对亲卫说:“传令,各营收拾东西,准备撤兵。”
亲卫应了一声,跑步去了。李文忠站在营帐前,看着远处那片雾蒙蒙的山,站了很久。他想起常昀从山里出来时的样子,脸上没有打了胜仗的得意,也没有杀完人的冷厉,只是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没见过血的人装的出来的。
常昀北上,走了两天。第三天,在江浦码头换船,走水路。船上比马上慢,可省力气。八百人挤在几条大船上,沿着长江往东走。常昀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山往后倒退,看着天边的云慢慢变黄,变红,变紫,然后天黑下来。萧战走过来,递给他一封从应天府送来的密报。
“侯爷,毛指挥使的信。”
常昀接过来,拆开。信不长,毛骧的字写得很急,有些笔画都连在一起了。信上说,锦衣卫查了这些日子,查到了一些线索,可到了“江南士族”这一步就卡住了。
散播谣言的人,背后似乎有江南士族的影子,可江南士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毛骧不敢轻举妄动,请常昀定夺。
常昀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折好塞进甲缝里。他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灯火。江面上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江南士族,这四个字在朝堂上分量不轻。他们不是一家一姓,是几十家上百家抱成一团,在江南经营了几百年。钱,粮,人,他们什么都不缺。
朝廷要打仗,要征粮,要征税,都离不开他们。朱元璋对他们又拉又打,一边用他们的钱粮养兵,一边防着他们坐大。常昀对这些事不太懂,可他懂一件事——查不下去了,就自己去查。
“萧战。”
萧战走过来。
“到京城之后,你带弟兄们回府歇着。我去一趟江南。”
萧战愣了一下:“侯爷自己去?”
“自己去,人多了扎眼。”
萧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常昀的性子,说了就不会改。
“属下明白了。”
常昀没有再说话,转过身,继续看着江面。船走得很快,两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天上的星星掉进水里,又被浪花打散了。他站了很久,久到两岸的灯火都灭了,久到江面上只剩下一片漆黑,他转身回了舱里,躺在铺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四个字——江南士族。他不怕杀人,也不怕杀人多。可他怕杀错人。毛骧查不出来,就是因为分不清哪个该杀哪个不该杀。
他去了,也要面对同样的问题。可他跟毛骧不一样。毛骧是锦衣卫,办案要证据,要口供,要朝廷的文书。他不需要。他是镇北侯,是天人境。他去了,往那一站,谁敢不说实话?实在不行,杀个一两家总有人会顶不住的。
常昀想着想着,睡着了。船晃了一夜,他也晃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沉下去。
十一月底,船到应天府。码头上没什么人,天冷,风大,百姓都缩在家里不愿意出来。常昀下了船,翻身上马,带着八百玄甲龙骧卫穿过长街,回镇北侯府。
街上有人认出他来,指指点点的,小声议论着什么。他没听清,也不在乎。府门口的红绸还在,灯笼还在,门楣上那个双喜字还在,风吹日晒了十几天,红纸褪了色,边角也翘起来了,可还在那里挂着。
常昀在府门口勒住马,看了那扇门一眼,翻身下来。萧战带着玄甲龙骧卫回了西侧的营地,他一个人走进府里,穿过前厅,穿过回廊,走到书房。
书房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案上摊着地图,架子上摆着兵书。他把逐月弓从背上解下来,挂在墙上,又把饕餮吞天铠卸了,换上一身玄色常服。破虏刀没有挂回去,挂在腰间,刀鞘磕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给毛骧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本侯回来了。江南的事,本侯亲自去查,你把查到的线索送到府上,其余的事不用管。”
写完了,等墨干了,折好,叫来一个亲卫,让他送去北镇抚司。
毛骧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公厅里对着那堆线索发愁。
江南士族,主旁支几十家上百家,哪个是主谋,哪个是从犯,哪个是被人利用的,他分不清。
他不敢动,怕一动就牵出更大的事来。看完常昀的信,他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才放在案上。
常昀要自己去查。
不是让锦衣卫查,是他自己去。毛骧不知道常昀去了能查出什么,可他相信一件事——常昀去了,那些江南士族就不敢不说实话。一个灭了慈航静斋、踏平阴葵派、逼天师府低头的镇北侯,站在他们面前,他们还能藏得住什么?
毛骧把信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整理那些线索。
常昀要,他就给。给得越细,常昀查得越快。他要把这些日子查到的所有东西,一点不落地送到镇北侯府去。
窗外,一片雪花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毛骧没有看见,他正埋头在那些卷宗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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