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从华富里出发那天,是个晴朗的早晨。
六千多人排成三列,沿着官道往北推进。旌旗招展,刀枪如林,马蹄声震天动地。道路两旁站满了百姓,有的送水,有的送饭,有的只是跪在那里,双手合十,为大军祈福。
阿普骑马走在斥候队前面,不时往来于前后军之间。琬帕这回没有坐牛车,而是骑着一匹矮小的母马,跟在纳莱王的中军后面。乃丁被托付给一个随军的妇人照看,临走时拉着琬帕的衣角不肯放。
“姐姐,你一定要回来。”
琬帕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会的。等打完仗,姐姐来接你。”
乃丁点点头,松开了手。
走了五天,大军在距离阿瑜陀耶三十里的地方扎营。
从这里能望见王城的轮廓——那曾经金碧辉煌的佛塔,如今只剩残破的影子。城墙还在,但城头飘扬的是缅兵的旗帜。偶尔有烟柱升起,不知是炊烟还是焚烧的浓烟。
夜里,纳莱王召集众将议事。帐篷里点着十几盏油灯,照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乃信指着地图说:“缅兵在城里的兵力,探子报大约一万五千到两万。守将是缅王的弟弟,叫莽应,是个狠角色。城防没有大的损毁,硬攻很难。”
乃攀问:“能不能围城?”
乃信摇摇头:“围不住。城里粮草充足,够吃半年的。我们六千人,围城等于把自己困死。”
纳莱王沉吟了一会儿,看向阿普。
“阿普,你对这一带熟悉,有没有别的路?”
阿普想了想,说:“有。城南有一条水道,是当年挖来运粮的,直通城内的河渠。但那条水道窄,只能走小船,大船进不去。”
乃信眼睛一亮:“能走人吗?”
“能。但水道尽头有铁栅栏,是当年防止敌人从水路潜入的。”
纳莱王沉思片刻,说:“派人去看看。如果能从水道摸进去,打开城门,里应外合。”
乃功站起来:“陛下,臣愿往。”
阿普也说:“臣也愿往。那条水道臣小时候撑船走过,熟悉。”
纳莱王点点头,又看向琬帕。
“郡主,你怎么看?”
琬帕想了想,说:“臣女不懂打仗,但臣女知道,缅兵占了阿瑜陀耶,肯定以为我们不敢打回来。他们越得意,防备越松。这是机会。”
纳莱王笑了。
“郡主说得对。骄兵必败。”
第二天夜里,阿普带着二十个水性好的弟兄出发了。
他们换上黑衣,腰里别着短刀,沿着河岸往城南摸。走了半个时辰,来到那条水道的入口。水道很窄,两边长满了芦苇,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阿普第一个下水。水很凉,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深吸一口气,潜进水里,往前游去。
水道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摸着两边的石壁往前游,游一段就浮上来换口气。游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一道铁栅栏,锈迹斑斑,把水道封得严严实实。
他游过去,摸了摸栅栏。铁条很粗,用手掰不动。他从腰间拔出刀,试着砍了一下,只砍出一道白印。
看来硬来不行。
他浮出水面,换了口气,又潜下去。这次他仔细观察栅栏的四周,发现铁条和石壁的连接处已经锈蚀,有一根铁条有些松动。
他游过去,用刀撬那根松动的铁条。撬了很久,铁条终于被撬下来,露出一个能容人钻过去的空隙。
他钻过去,浮出水面,发现自己已经在城内的河渠里了。两边是低矮的房屋,静悄悄的,没有人。
他往回游,把消息告诉其他人。二十个人一个一个从那道缝隙钻过去,全部进了城。
他们躲在河渠边的阴影里,观察周围的动静。城里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缅兵巡逻队经过,但不多。
阿普低声说:“分成两组。一组去开西门,一组去开南门。半个时辰后,举火为号。”
二十个人分成两队,消失在夜色里。
阿普带着十个人,往西门摸去。
西门是主城门之一,守军最多。他们一路躲过三队巡逻兵,终于摸到城门附近的巷子里。巷口有四个缅兵守着,城门楼上还有十几个。
阿普观察了一会儿,低声说:“硬冲不行。得引开他们。”
他让两个弟兄绕到另一边,故意弄出动静。那两个弟兄会意,悄悄摸到远处,忽然大喊一声:“什么人!”然后往相反的方向跑。
那四个缅兵果然上当,追了过去。阿普带着剩下的人,趁空冲进城门洞。
城门洞里还有两个缅兵,正在打瞌睡。阿普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一个的嘴,一刀割断喉咙。另一个惊醒,刚要喊,被另一个弟兄一刀刺中心脏。
他们解决了守军,合力抬起门闩。门闩很重,十个人抬得满头大汗。终于,门闩被抬下来,城门轰然打开。
阿普点起火把,在空中挥舞了三下。
城外,埋伏已久的大军潮水般涌进来。
喊杀声震天动地。
缅兵从睡梦中惊醒,乱成一团。有的来不及穿衣服就往外跑,有的找不到刀,有的干脆跪地投降。但守将莽应确实是个狠角色,很快组织起抵抗。
阿普带着人往城里冲,一路杀到王宫附近。那里战斗最激烈,乃信正带着人和缅兵血战。阿普冲进去,一眼就看见莽应——他骑着马,挥舞长刀,连着砍倒好几个士兵。
阿普冲过去,举刀就砍。莽应闪身避开,回手一刀,砍在阿普的肩膀上。阿普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旁边几个弟兄冲上来,把莽应围住。
就在这时,一支箭从旁边飞来,正中莽应的咽喉。他瞪大眼睛,从马上栽下来。
阿普转头一看,射箭的是乃功。乃功冲他点点头,又继续往前杀。
战斗持续到天亮。
太阳升起的时候,城里的喊杀声渐渐平息。缅兵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阿瑜陀耶城头,重新升起了阿瑜陀耶的旗帜。
阿普被人扶到一处空屋里,上了药,包扎伤口。肩膀上那一刀很深,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门被推开,琬帕冲进来。
她看见阿普的样子,脸都白了。她跑过来,蹲在他面前,手抖着,想碰又不敢碰。
“你……你伤成这样……”
阿普挤出一个笑:“没事。皮肉伤。”
琬帕的眼泪流下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
阿普伸手,想替她擦眼泪,但手臂抬到一半就疼得缩回去了。琬帕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以后……以后不许这样了。”
阿普点点头。
“好,听你的。”
纳莱王进城的时候,百姓们涌上街头,跪在路边,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把花瓣撒在地上。纳莱王骑着马,缓缓走过,不时停下来,扶起跪拜的老人。
王宫已经烧毁了,只剩断壁残垣。纳莱王站在废墟前,沉默了很久。
乃信走过来,轻声说:“陛下,莽应死了,缅兵溃了。阿瑜陀耶回来了。”
纳莱王点点头,但脸上没有笑容。
“回来了。但还要重新建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聚集在周围的将领和百姓。
“孤要重建阿瑜陀耶。要让这座城,比从前更辉煌。”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
琬帕扶着阿普,站在人群外面。他们看着那座废墟,看着欢呼的人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经历了这么多,终于回来了。
乃丁从人群里钻出来,扑到琬帕身上。
“姐姐!姐姐!你们回来了!”
琬帕抱起他,笑了。
“回来了。”
乃丁又看向阿普,看见他肩膀上缠着的布,吓了一跳。
“阿普哥哥,你受伤了?”
阿普摸摸他的头:“没事,小伤。”
乃丁认真地说:“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他鼓起腮帮子,对着阿普的肩膀吹气。阿普和琬帕都笑了。
夕阳西下,把整座城染成金红色。
废墟上,有人在清理瓦砾,有人在搭建临时住处,有人在分发粮食。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笑声传得很远。
阿普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他做到了。
他们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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