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的调查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他通过远达集团的医疗大数据系统，追踪到了若棠器官分配的全部流向。那是一个深夜，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维利港的灯火。他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是一个加密的Excel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他花了三个小时破解了密码。他的手指开始发抖。屏幕上是一个表格，六行，七列。若棠的身体被拆成了六份——心脏、肝脏、左肾、右肾、左眼角膜、右眼角膜。每一份都标着价码。心脏瓣膜给了林婉，免费。肝脏一百二十万。肾脏六十万一个。眼角膜八十万一对。
但他需要的不仅仅是这些交易记录。他需要进入“赤盾”系统的内部，看到每一个节点上的每一个人——那些制造车祸的人，那些泄露信息的人，那些站在手术台上摘取器官的人。他需要变成一颗子弹，打进“赤盾”的心脏。
就在李砚感到调查陷入瓶颈的时候，方明远带来了一个人。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天快黑了，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照着李砚的脸。他面前摊着何坤的移动硬盘数据，他已经追踪到了“赤盾”系统的外围架构，但核心服务器被多层加密包围，像一座被高墙围住的城堡，他无法攻破。方明远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瘦得像一根竹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但眼神躲闪，像一只受惊的猫。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搭在额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卫衣上印着一个已经褪色的Linux标志。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那是常年敲键盘的人的手。
“砚哥，这是陈默。”方明远说。李砚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陈默？”“陈默。他是我一个案子的当事人。”方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的姐姐，是‘赤盾’的供体。”
陈默的姐姐叫陈小雨。十四岁，白血病。她需要骨髓移植，等了两年，等不到。后来她死了。她的主治医生告诉她，有一个匹配的骨髓出现过，但被“优先分配”给了另一个人——一个上市公司老板的儿子。那个孩子等了三个月。陈小雨不是意外死的。她是被“赤盾”系统筛选掉的。她的骨髓被“优先分配”给了出价更高的人。她死了之后，她的心脏、肝脏、肾脏、角膜，全部被摘取，卖给了六个不同的买家。陈默找到方明远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是他姐姐的照片。照片里的陈小雨穿着病号服，头上戴着毛线帽，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深，像两口井。她没有哭。她在笑。她对着镜头比了一个V字。方明远接过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认识一个人，他也在查‘赤盾’。他也许能帮你。”
“我找了三年，”陈默说，“找到了我。我告诉他，你也在查‘赤盾’。他说他能帮你。”李砚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你能帮我什么？”陈默抬起头，看着李砚。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冷的东西。是一个人失去了唯一亲人之后，剩下的那种空荡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东西。“我能攻破‘赤盾’的服务器。”陈默说。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我是网络安全工程师。我在天穹科技工作。天穹科技是远达集团的子公司。”李砚愣了一下。天穹科技是他收购的那家医疗大数据公司。“你在我公司？”“嗯。网络安全部。”陈默低下头，“我入职的时候不知道你在查‘赤盾’。后来我在公司内部数据库里看到了你调取的数据。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你不怕？”“怕什么？”陈默抬起头，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怕死？我姐死了。我妈也死了——知道姐姐死了之后，心脏病发作，没有救过来。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怕什么？”
房间里沉默了。方明远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李砚看着陈默，看了很久。“你能攻破‘赤盾’的服务器？”李砚问。“能，”陈默说，“但需要时间。‘赤盾’的系统不是普通的服务器。它是一个分布式网络，服务器分布在七个不同的国家，每一台服务器都有独立的防火墙和入侵检测系统。它们之间用暗网通信，每二十四小时更换一次通信协议。核心服务器的加密算法是AES-256-GCM，密钥每六小时更换一次，密钥由七台服务器的管理员分别持有——就是那七个人，代号‘七器官’。”李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些？”“我花了两年时间追踪‘赤盾’的网络架构。”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李砚桌上。“这里面是我追踪到的所有信息。‘赤盾’的系统是一个庞然大物。它不只是一个交易平台，它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供体数据库、VIP客户管理系统、资金流转系统、医院接口系统、甚至还有一个自动化的‘意外生成’模块。”
李砚拿起那个U盘，握在手心里。U盘是黑色的，外壳上贴着一个白色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个日期——2018年9月15日。陈小雨去世的日子。“你需要什么？”“三样东西。第一，远达集团的全部计算资源——天穹科技的服务器集群，以及远达在大陆所有数据中心的算力。第二，我需要赵一航律师提供的涉案医院内部关系人的登录凭证——我需要用他们的账号进入‘赤盾’系统的外围。第三，我需要时间。至少两个月。”“我给你。”陈默看着李砚，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你不问我能不能做到？”“你能。”“为什么？”“因为你姐姐叫陈小雨。因为她的骨髓被‘优先分配’给了别人。因为你什么都没有了。和我一样。”陈默低下头。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短，很轻，像一阵风。“谢谢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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