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进窗棂,照在案头那张符纸上。笔画是歪的,像蚯蚓爬过泥地。孙孝义盯着看了半晌,没动,也没叹气,只是把笔放下,手指蜷了蜷——昨晚扎破的中指还在渗血,混着朱砂干在指甲缝里,发黑。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安魂符,布料温温的,不烫也不凉。昨夜梦里又听见妹妹哭,声音从井底往上飘,可这次他没醒过来,硬是睡到了天亮。这算不算一种赢?他不知道。只知道今天还得练,明天也得练,后天……只要还活着,就得练。
清早偏殿没人来,老道士扫完院子就走了,只留下檐下铁马被风撞得叮当响。孙孝义起身把废符一张张捡起来,叠整齐,塞进墙角瓦罐里。罐子已经快满了,全是三年来的残稿。他没烧,也没扔,就堆着。像是提醒自己:你不行,你还差得远。
第一张新符纸铺开时,手还是抖。他咬牙,左手死死掐住右腕脉门,逼着自己落笔。竖划下去,断了。再画,又断。第三张画到一半,指尖一麻,整支笔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手。虎口裂了口子,掌纹里嵌着墨渣和血痂。这双手原本不该这么糙,七岁前他还帮娘擀过饺子皮,细心得很。现在呢?连支笔都拿不稳。
“得加点东西。”他自言自语,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从包袱底层掏出一根绣花针——是从娘留下的旧布片上拆下来的。他捏住针尖,在灯焰上燎了一下,闭眼扎进右手中指。
疼,但不过如此。
血珠冒出来,他拿笔蘸了,直接往符纸上画“五雷符”的起首一笔。这一笔叫“引雷势”,讲究一气贯通,不能停顿。以前用朱砂总压不住劲,今天试试自己的血。
第一道线拉下来,比以往直了些。
他喘口气,继续。
日头升到正中,偏殿热得像个蒸笼。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符纸上洇出几个小洞。他不管,一笔接一笔地画。十张之后,手腕开始抽筋,每画一张就得停下来甩两下。二十张时,指甲边缘崩裂,血混着汗流到笔杆上,滑得握不住。
傍晚收工,总共画了三十七张。没有一张能看。全扔进瓦罐。
夜里风大,吹得窗扇哐哐响。他没点灯,坐在黑暗里,靠着墙调息。清雅道长教的《守一思神法》默念了九遍,心才算稳住。然后重新坐回案前,点油灯,铺纸,蘸血,再画。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梦见娘站在井沿上冲他招手,嘴里说着:“别练了,回来吧。”他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正攥着刀柄,冷汗湿透里衣。
他松开手,把刀推远。
洗了把脸,水冰得刺骨。抬头看铜盆里的倒影——脸更黑了,眼窝深陷,下巴一圈胡茬。不像个道士,倒像个逃荒的叫花子。
但他眼神变了。
以前是慌的、躲的、怕被人看穿的。现在不一样了。哪怕手还在抖,那股劲藏在眼底,压都压不住。
这一天他画了四十六张符。
第三天五十张。
第四天开始下雨。春雨绵密,打湿窗纸,屋里潮得能拧出水。符纸吸了湿气,一写就晕,根本没法用。他干脆撕下一块门板,刮平,晾干,当案板使。手指冻得发紫,扎针时差点戳歪,血挤不出来,就咬破舌尖补上。
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天走的时候,瓦罐满了。他把它搬到屋外埋了,上面插了根枯枝作记号。
夏天来了,蚊虫多得能把人咬疯。夜里画画,脚踝被叮得全是包,痒得钻心。他不挠,怕分神。有次一只毒蚊子钻进耳朵嗡嗡响,他忍了一整夜,第二天才让童子帮忙掏出来。
最难受的是静。太静了。没人说话,没人走动,连鸟都不往这偏殿飞。有时候画着画着,会突然忘了自己是谁,为什么要在这里。这时候他就站起来,走到院中老槐树下,对着树干喊一声:“孙孝义!”
声音撞回耳朵里,才算找回自己。
秋天刮风那天,一阵猛风掀开屋顶,雨水灌进来,把他半摞废符全泡烂了。他蹲在水里一张张捞,晒干,再一张张重画。指甲盖不知什么时候翻了起来,血肉黏在笔杆上,揭下来时带下一层皮。
冬天最难熬。雪封山门,炭火配额少,夜里笔尖结冰,化了再写。有天早上醒来,发现左手指头僵了,掰都掰不动。请药房童子来看,说是冻坏了,得泡热水。他泡了三天,第四天照样扎针蘸血,一个字没落下。
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没人来问过他一句累不累,苦不苦。偶尔有路过的弟子探头看看,见他又黑又瘦,满手伤痕,摇摇头就走了。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执拗,还有人说清雅道长收了个废物徒弟,白白占着偏殿。
他不在乎。
直到那一天。
那天早上他起得特别早。梦里又听见娘的声音,但这回不是哭,也不是劝他回去。她说:“小义啊,你爹给你起这名,就是盼你活着还能讲句理。”
他醒了,没出声,也没动。坐了很久,忽然起身,洗了脸,换了身干净道袍,把头发梳顺,绑好。
然后坐下,铺纸。
这一次,他没扎针,也没咬舌。就用朱砂笔,轻轻一落。
笔锋走起,如龙抬头。
第一笔“引雷势”顺滑到底,毫无滞涩。第二笔“聚云纹”转折自然,弧度精准。第三笔“裂天罡”横扫而出,力透纸背。接下来每一笔都像早就刻在他骨头里,不用想,不用停,更不用改。
最后一笔“落惊霆”收尾时,窗外闷雷一响。
不是炸雷,也不是滚雷,就是一声低沉的“轰”,仿佛天边有人敲了下鼓。
屋檐下铁马无风自动,叮铃铃响成一片。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符。
线条流畅,结构严谨,朱砂色泽沉而不浮,隐隐泛着暗金光。最重要的是——完整。一笔到底,中间没断过一次。
他没笑,也没跳。只是把符纸轻轻吹干,装进黄布套,捧起,走出偏殿。
祖师堂开着门,香火正旺。他进去,将符供在案前,退后三步,跪下磕头。额头触地那一刻,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刚才那声雷……不对劲。”
回头一看,两个年轻道士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瞧。
“是他画的?”其中一个问。
“不知道,但刚才我路过偏殿,看见他在画符,然后天就响了。”
“不可能吧?他不是一直画不成吗?”
“那你去瞧瞧那张符。”
那人真去了。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七八个弟子围在祖师堂外,踮脚往里看。有人认出那是“五雷符”,倒吸一口冷气。
“五雷符要通天地之气才能成,稍有杂念就破功。他……真的一笔画成了?”
“不信你去看,符纸还在发光。”
“可他三年都没动静,怎么突然就成了?”
“谁知道,兴许是冤魂催的。”
这话传到孙孝义耳朵里,他没反驳,也没解释。只在心里说了句:不是冤魂催的,是我催的。每一天,每一夜,我自己把自己往死里逼出来的。
中午时分,清雅道长来了。
他没说话,先看了符,又看了孙孝义的手。那双手现在依旧粗糙,但不再抖。指甲重新长了出来,边缘整齐,指节有力。
良久,清雅道长点点头:“可以下山了。”
孙孝义抬头:“师父?”
“你等这一天,不就是为了出去?”清雅道长拂袖转身,“等我召你,随时可走。”
他应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阳光照进来,落在案上那张五雷符上。朱砂反着光,像一道未落的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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