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刚深下来,恶人谷的火头也渐渐熄了。孙庄那边烧了一整天,风里还飘着焦味,可这会儿风停了,味道就沉在谷底,混着尸兵归营时骨头摩擦的咔哒声,一层一层往石缝里钻。
了然盘腿坐在自己那间朝北的石屋里,门没关严,透进一股子潮气。他不嫌,反倒觉得舒服。屋角摆着个青铜灯盏,三足两耳,看着像是从哪个古墓里刨出来的。灯芯还没点,干巴巴地竖着,像根死掉的草。
他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放在膝上,解开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怕惊着什么。布一掀开,里面裹着的是个婴儿,不过几个月大,脸还是红扑扑的,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还没断气。
了然低头看了眼,咧嘴一笑。那笑从嘴角扯到耳根,肥肉堆着,愣是挤出几分慈祥来。他轻轻拍了下婴儿的脸蛋,说:“小菩萨,别怕,佛祖保佑你,让你这一遭走得值。”
说完,他从腰后抽出一把骨刀,刀身泛黄,是用死人腿骨磨的。刀尖抵住婴儿胸口,往下轻轻一划。皮肉分开的声音很小,像撕一张旧纸。血没怎么流,只从切口渗出一点暗红,顺着肚皮滑下去,在石头地上聚成一小片。
他伸手进去,手指熟练地拨开内脏,找到那层薄脂,一点点剥下来,像揭猪油皮。剥下来的脂膏放在一块青石板上,白腻腻的,还冒着热气。他又割了几处,直到胸腔空了,心跳也没了,才把尸体随手扔到墙角。那儿已经堆了三个小包袱,都是没点完的“材料”。
灯芯蘸了脂膏,重新插回灯盏。了然捏起火折子,“啪”地一打,火苗跳起来,舔上灯芯。一开始是黄火,噼啪响了两声,忽然转成幽绿色,光也不晃,直挺挺地立着,照得满屋影子都僵住了。
他坐在灯前,双手合十,嘴里开始念经。不是少林寺传的《金刚经》,也不是《心经》,而是他自己编的歪经:“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精魄入我腹,寿与天同高。”一遍一遍,声音不高,但字字咬实,像嚼骨头。
灯焰慢慢稳了,绿得发深,映在他脸上,油汗闪闪发亮。他睁着眼,瞳孔缩成两个黑点,盯着火苗看,仿佛能看见自己的命在里头烧。时不时咧嘴一笑,喉咙里滚出笑声,又低又闷,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外头有脚步声经过,是铜皮真人巡夜。他走到门口,闻见一股腥甜混着焦臭的味道,皱眉站住。往里一看,了然正用小勺把脂膏往灯里添,火苗随着动作一抖一抖,墙上他的影子也跟着晃,像个跳舞的胖鬼。
“了然!”铜皮真人喝了一声,“你又搞这些腌臜事?”
了然抬头,脸上还挂着笑,额头上一层油光:“师兄来了?快进来坐。这灯油纯得很,全是初生儿的精髓,炼好了分你半盏,延十年寿不成问题。”
铜皮真人脸色变了变。他练的是横练硬功,皮肉如铜,刀砍不动,可最忌阴邪之物。眼前这灯,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你……连婴孩都不放过?”他声音压低,“真不怕遭报应?”
“报应?”了然嗤笑一声,低头继续添油,“我早就不信这个了。和尚破戒那天,雷也没劈我,天也没塌。倒是这手本事,越做越顺,越活越长。师兄你说,到底是佛祖灵,还是我这灯灵?”
铜皮真人没接话。他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想冲进去砸了那灯,可脚底像生了根。他知道这灯邪性,可也听说,用了婴脂点的长命灯,能养魂续命,连死人都能吊三天气。要是哪天自己走火入魔,说不定还得求这一盏灯救命。
他咬了咬牙,转身就走,边走边骂:“疯魔了!真疯魔了!”
了然听见了,也不恼,反而笑出声来。他一边添油一边摇头:“傻人,好处摆在眼前都不要。等你哪天断气了,我可不救。”
屋外再没人来。风从石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一斜,却始终不灭。他继续守着,时不时掐指算时辰,嘴里念叨:“三更点火,五更成形,若能在天亮前转红,就算成了。”
他想起白天在谷口捡这孩子的事。那是个弃婴,裹在破布里,丢在乱葬岗边上。寻常人见了,顶多踢一脚,看看死没死。可他一眼就看出这孩子八字纯阳,生辰又逢甲子日,是极难得的“灯引”。别的妖道要找这种命格,得翻百户人家的族谱,他倒好,天上掉下来一个。
当时他还念了句阿弥陀佛,说这是佛祖赐的。
到了后半夜,灯焰果然有了变化。绿中透红,像掺了血。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赶紧跪下磕了个头:“佛祖慈悲,弟子不负所托!”
他取出一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是从前杀妇人时收集的“美人泪”——其实是临死前逼出来的眼水,混合了惊恐与怨气,最能助火凝神。他挑开蜡,滴了一滴进去。火苗“呼”地涨了一寸,颜色彻底转红,照得整间屋子像浸在血里。
他拍掌大笑:“成了!真成了!”
笑声在石屋里撞来撞去,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他索性脱了上衣,露出一身肥肉,盘坐在灯前,开始打坐。一边调息一边低声哼唱:“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今日炼灯成大道,明日谁敢称仙首?”
他越唱越起劲,身子还跟着晃,像庙会上跳大神的巫婆。灯焰随他节奏一明一暗,映得他脸上光影交错,一会儿慈眉善目,一会儿狰狞如鬼。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鸡叫。第一声,嘶哑难听,像是被掐住脖子。他睁开眼,看了看灯,火依旧通红,稳稳地烧着,没有半点要熄的意思。
他咧嘴笑了,伸手摸了摸灯座,温的,像是有生命。
“从此往后,”他喃喃道,“我不死,灯就不灭。”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浑身骨头噼啪作响。走到墙角,把那几个小包袱拎出来,一个个打开看。有的已经干瘪,有的还带着血丝。他挑了挑,选了个看起来最饱满的,用油布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留着,还能再点一盏。”
他吹灭了屋里的油灯,只留下那盏长命灯。火光映着他肥大的背影,投在墙上,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他走出门,天边刚有点灰白,风冷飕飕地刮着,他却不觉得寒,反而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是喝了十斤烈酒。
路过侧廊时,赤练真人迎面走来。他鼻子灵,老远就闻见味儿,立马捂住口鼻,加快脚步。擦身而过时,低声骂了句:“畜生。”
了然也不生气,反而笑着点头:“师兄早啊。今儿气色不错,要不要来点灯油补补?”
赤练真人没理他,走得更快了。
再往前,白骨真人站在石窟口,手里拿着一杆白幡,正指挥尸兵列队。他瞥见了然走来,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油布包上,冷笑一声:“连婴孩都不放过,真不怕遭天谴?”
了然停下脚步,认真地说:“师兄,天谴我早就不怕了。倒是你,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夜里睡得着吗?我这灯,可是活人精髓炼的,最能驱邪避煞。你要不要分一点?”
白骨真人没接话,挥了挥手,尸兵立刻围上来两具,挡在他和了然之间。
了然耸耸肩,绕路走了。
他一路回到自己屋,把门关上,重新坐回灯前。火还在烧,红得发亮。他伸手烤了烤,笑着说:“宝贝,咱们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他闭上眼,开始打坐。嘴里又哼起那首歪经,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一阵鼾声。
灯焰静静燃烧,屋外天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恶人谷恢复了喧嚣,铁器声、吆喝声、尸兵踏步声重新响起。而在最偏僻的角落,那盏灯始终没灭,火光透过门缝漏出去,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红线,像一条蛰伏的蛇,等着下一个机会爬出来。
了然坐在灯前,身体微微晃动,嘴角含笑,像是梦见了什么极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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