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清雅道长就站在了九霄宫山门前。
他没穿平日那件绣云纹的掌教道袍,换了一身素净灰袍,腰带系得紧,像要出远门的人。其实他是不出门的,几十年来,下山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可今天他站在这儿,像是早就算准了这日子,风一吹,松枝晃了晃,几粒雪渣子从檐角滚落,砸在石阶上,啪地碎了。
孙孝义已经到了。
他背着个粗布包袱,里面只装了两件换洗衣裳、一本画废的符纸册子、还有娘留下的那块蓝布片。包袱不大,背在身上却沉得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草鞋是新打的,鞋底还沾着昨夜露水,踩在青石板上留下浅浅印子。
他知道清雅在等他。
他也知道,不能再拖。
他走上前,整了整衣领,双膝一弯,跪在石阶第三级。额头触地,三叩首,动作干脆,没半点迟疑。
“弟子孙孝义,奉师命下山,必不负所托。”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清雅没让他起身,也没说话。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这个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的孩子,如今终于要走了。当年那孩子眼里全是恨,现在眼里还是恨,可多了点别的——压得住火,沉得下气,像一块烧红后又淬了水的铁。
过了好一会儿,清雅才动。
他转身回殿,不多时捧出一只紫檀木匣。匣子不大,边角包铜,锁扣是枚小玉环。他打开,取出一枚玉符,递过去。
玉符通体青白,一面刻“安”字,一面无文,拿在手里凉,却不刺骨。
“拿着。”清雅说,“这不是护身符,是你最后一条命。不到绝境,别用。”
孙孝义双手接过,指尖碰到那玉面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冷,是那玉像是会吸气,轻轻往里拽人似的。
他没问为什么,只点头:“弟子明白。”
清雅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道:“你恨姚德邦,我晓得。可你要记住,道不是用来报仇的刀,它是灯。照你自己,也照别人。你若只为杀人点灯,那灯迟早灭。”
孙孝义喉咙动了动,没反驳,也没应承。他知道师父说的是理,可理归理,血归血。他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理,是夜里睁着眼不睡,是拿针扎手指画符,是梦见妹妹哭着喊他却醒不过来。
但他还是磕了个头:“弟子记住了。”
清雅叹了口气,摆摆手:“走吧。”
话音落,他自己先转身,一步步回了大殿。门吱呀关上,再没回头。
孙孝义站起身,把玉符贴身收进内衣袖口,用麻绳缠了两圈,扎紧。他抬头看了眼山门匾额——“九霄万福宫”五个大字,漆色未褪,风刮了十年也不掉。他记下了这模样,然后转身,朝山道走去。
林清轩已经在岔路口等着了。
她背着剑,外罩一件深青色斗篷,头发用一根铜簪挽起,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孙孝义过来,只点了点头。
“等你半天了。”她说。
“师父多说了两句。”
“说得再多,你也得走。”她把背上一个布包解下来,递过去,“给你的。”
孙孝义接住,打开一看,是柄短剑,剑鞘旧,铜吞口有些发绿,像是传了几代的物件。
“师父说你擅符不擅刃,路上多防万一。”林清轩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别嫌丑,能砍人就行。”
孙孝义抽出剑,刃口泛青光,薄而利,挥了两下,风声很轻。
“谢了。”他说。
“别谢我,是师父让给的。”她扭头看向山路另一边,“人还没来?”
话音刚落,孟瑶橙就从松林那边转了出来。
她穿了件月白色道袍,外头罩了件浅灰短袄,脚上是双厚底布鞋,手里拎着个小竹篮,篮子里放着三个馒头、一包盐菜、还有半壶凉茶。
“我起晚了。”她喘了口气,把篮子提起来晃了晃,“给你们带了点路上吃的。”
林清轩瞥了一眼:“你还真当是去赶集?”
“总不能饿着肚子除鬼吧。”孟瑶橙笑了笑,眼角微微弯起,像春水初漾。
三人站定,彼此看了看,没人再说什么。
他们都知道,这一走,就不是练功、画符、听讲经的日子了。山上清净,山下浑浊;山上讲规矩,山下看拳头。他们学的那些东西,到底管不管用,得靠自己去试。
孙孝义把短剑插进腰带,包袱重新背好,走在前头。林清轩居中,手一直搭在剑柄上,眼睛扫着四周。孟瑶橙落在最后,脚步轻,走得慢,像是在听风里的动静。
山道蜿蜒,石阶渐渐被土路取代。路两旁的松树少了,野草高了,远处传来狗叫,还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再往前,隐约能看到一片屋檐,炊烟袅袅,是个小镇的模样。
风从谷口吹上来,带着点尘土味、柴火味,还有人味。
林清轩皱了皱眉:“山下真吵。”
“习惯就好。”孙孝义说,“以后听得更多。”
“不只是吵。”孟瑶橙忽然开口,声音轻,却让前头两人停了步。
她站在一块青石上,望着东南方向,眉头微蹙。
“我昨夜入定,没睡实,神识飘出去了一阵。”她说,“东南方……有黑气盘着,不散,像团烂棉絮裹着死水。不是一两个孤魂,是积年怨气,压在地里出不来。”
林清轩侧头看她:“你能看清?”
“看不清形,但感得到。”她摇头,“不是善地,咱们路过,怕是不会太平。”
孙孝义沉默片刻,问:“离这儿多远?”
“两天脚程,或许更近。”她抬手指了指前方岔路,“走左边那条,过荒岭,穿野村,就是那片气最重的地方。”
林清轩冷笑一声:“还真是往鬼窝里钻。”
“不是我们去找它。”孙孝义把包袱往上提了提,“是它挡了我们的路。”
三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言。
他们继续走,脚步没停。太阳升到头顶,影子缩成一团,山路越走越宽,人声渐近。远处镇口有挑担的小贩吆喝,小孩追着狗跑,一个老汉蹲在路边补鞋,锤子敲得叮当响。
这一切都陌生又熟悉。
他们曾在这类地方长大,也曾为一口饭求人,可如今再看,已不再是局中人。
孙孝义摸了摸袖中的玉符,冰凉依旧。
他知道,师父给他的不是保命符,是一道底线——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该忍。他不怕死,但他不能死在半路。
林清轩走在中间,手始终没离开剑柄。她不像孙孝义背负血仇,也不像孟瑶橙天生异能,她只是信一个“理”字——恶就是恶,该斩就得斩。她不怕乱,只怕自己心乱。
孟瑶橙走在最后,脚步轻,呼吸匀。她知道自己的慧眼是福也是祸,看得太清,有时反累心神。可她没得选。既然能看见,就不能装瞎。
风又起了,吹得道袍猎猎作响。
他们走下最后一段坡路,来到岔口。左边是条窄道,通往荒岭野村,右边是官道,直通市镇。
孙孝义停下,看向左边。
林清轩问:“真走这条?”
“走这边快。”他说,“而且……”他顿了顿,“我想早点开始。”
孟瑶橙走到他身边,望着那条小路,枯草掩径,乌鸦在远处树上叫了一声。
“那就走吧。”她说。
三人迈步,踏上左路。
土路坑洼,杂草丛生,每一步都扬起尘土。太阳偏西,影子拉长,他们的背影渐渐融入山野之间。
远处,一座孤村静静卧在山谷尽头,屋顶破败,墙皮剥落,一只黑猫蹲在断墙上,盯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悄无声息地跳下,消失在残垣之后。
孙孝义没回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茅山已是身后事。
江湖,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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