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孙孝义走在官道上,脚步比前几日稳得多。他没再回头看那片黄沙谷口,也没去数自己走了多久。太阳偏西时,远处山脊下出现了一片临时搭建的营地,旗幡未立,但已有不少人影走动。他知道,诛邪盟的集会之地到了。
守营的是几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腰间挂着符袋和短刀,见他走近也不拦,只一人抬头看了眼,低声问:“来意?”
“孙孝义,茅山弟子。”他说得平静,“赴盟议事。”
那人点点头,往里指了指:“议事厅在中间那顶大帐,正吵着呢,你进去就是。”
孙孝义没多问,径直穿过营地。两边都是临时搭起的窝棚,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缝补道袍,还有道士蹲在地上画符,纸灰随风飘。没人看他,也没人说话,气氛像是暴雨前的闷热天,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帐门口站着两个持剑的守卫,面无表情。他刚要掀帘,里面传来一声吼:“再等下去,人家早把地基都翻新了!还打个屁!”
他顿了顿,掀帘而入。
帐内摆着一圈木凳,坐着二十来人,大多四五十岁,有道士、僧人、江湖术士,也有穿皮甲的猎户打扮。中央一张破旧方桌,上面摊着一张潦草的地图,墨迹未干。七八个人围在桌边争执,声音一个高过一个。
“我带的人能当先锋,昨夜就请战了,憋不住!”
“你当那是土匪窝?那是死地!没摸清路数就往上冲,送死吗?”
“现在不打,等他们养足了力气反扑?到时候死更多!”
“可咱们这边连阵型都没合练几天,真打起来各自为战,谁救谁?”
孙孝义没出声,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没人注意他,也没人让座。他把手放在膝上,掌心还有些汗,便轻轻搓了两下。这是习惯动作,小时候跪在九霄宫外三天,手抖得厉害,后来每次紧张,就会搓手。
他闭了下眼,调了口气。肺叶缓缓沉下,鼻腔里的空气变得清晰。闭息凝窍法——金膜生。不是为了防蛊,是为了防躁。帐里吵得太凶,像一锅烧开的水,泡得人脑子发烫。
他稳住呼吸,开始听。
主强攻的一派,是北地来的几位刀客和两位散修道人。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外号“铁脊梁”,据说是关外马贼出身,手下有三百精锐,全用重刀。他拍着桌子说:“我们不怕死,就怕等!等来等去,仇没报成,兄弟们反倒泄了气!”
另一派以江南几位老道为首,穿着青灰道袍,说话慢条斯理。其中一位白须老者捻着胡须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如今敌情不明,地形未探,贸然进兵,恐中埋伏。”
“你们就是太小心!”铁脊梁冷笑,“一个个活到这岁数,胆子倒缩回娘胎里去了?”
老道不恼,只淡淡道:“活到这岁数,是因为没冲动过。”
两人又要吵起来,旁边人连忙劝住。
孙孝义听着,心里有数了。一边是血性,一边是谨慎。都不是错,只是立场不同。强攻派想快刀斩乱麻,怕夜长梦多;缓攻派怕损兵折将,更怕联盟还没打起来就先散了。
他想起西漠沙僧的话:“静是根,防是枝。你根扎得深,枝才长得快。”
现在这帐里,人人都想当那根枝,没人愿意做那棵树根。
他没急着开口。这种场合,年轻人说话,容易被当成不知天高地厚。他得等。
又吵了半炷香工夫,声音渐歇。有人发现他,问了一句:“你是谁?怎么坐这儿?”
“孙孝义。”他站起来,声音不高,“茅山来的。”
“哦,就是那个千里投师的小子?”有人嗤笑,“听说你一个人去过东海、西漠,挺能跑啊。”
“跑是为了活命。”他说,“不是为了逞能。”
帐内安静了一瞬。
铁脊梁斜眼看他:“那你来说说,该打还是不该打?”
孙孝义没直接答,而是走到桌前,低头看那张地图。画得粗糙,只标了大致方位和几条可能路径,连标记都是用炭笔随手写的。
“这图,是谁画的?”他问。
“探子传回来的。”老道答,“三天前送到的。”
“最近有没有新消息?”
“没有。”
“敌方有没有动静?”
“不清楚。”
孙孝义点点头,退后一步,环视众人:“诸位所虑皆有理。然强攻如烈火焚林,虽快却易伤己根脉;缓攻似春雨润土,虽慢却可固本培元。”
帐内一下子静了。
铁脊梁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说人话。”
“意思是——”孙孝义看着他,“现在打,我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人不都在这儿?刀不都磨亮了?”
“人是来了,可心齐了吗?”孙孝义反问,“前锋营知道策应营什么时候出手吗?奇袭队清楚机关组的布置点吗?大家用的符,是一个炉子里炼出来的吗?吃的药,是一个人配的吗?”
没人答。
“我在路上走了七天。”他继续说,“看见有人在练阵,也有人在分符。可我问了几个营的领队,他们互相不知道对方的调度时间。前锋说今夜就能出发,策应说还得等两天收齐药材。这不是打仗,这是赶集。”
铁脊梁脸色变了:“你是在说我们乱?”
“我不是说谁对谁错。”孙孝义语气平稳,“我是说,现在打,我们不是一支联军,是一群好汉凑在一起拼命。敌人若设伏,我们冲进去,前面的死光了,后面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敌人若分兵,我们挡得住哪一头?”
老道微微点头。
“你说得轻巧。”另一人冷哼,“难道让我们在这儿喝西北风,等他们把防御修成铜墙铁壁?”
“我不是让你们等。”孙孝义说,“是让你们准备。”
“怎么准备?”
“先把各营统合起来,定出联络暗号、行军节奏、补给路线。让练阵的天天合演,让制药的统一配方,让画符的用同一批朱砂和黄纸。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背后是谁在撑着。”
他顿了顿:“现在冲上去,死的是人。一个月后再冲,死的是战术。哪个更值得?”
帐内鸦雀无声。
铁脊梁盯着他,忽然笑了:“好小子,嘴皮子挺利索。可你说这些,谁来管?你能管?”
孙孝义没回避他的目光:“我能说,不一定能管。但我能做。我可以去各营走一遍,把问题记下来,汇总成册,交给统筹的人。我可以帮着校准阵法节奏,可以试药,可以画符。我不求当头,只求别让兄弟们死得不明不白。”
铁脊梁愣了下,随即哼了一声:“说得倒是漂亮。”
这时,那位白须老道缓缓开口:“此子所言,确合兵家审慎之道。”
众人转头看他。
老道捋须道:“当年我师父说过,‘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其实粮草之后,还有三样:人心、号令、节度。缺一样,都打不了胜仗。如今我们人齐了,粮也有了,可人心未聚,号令不一,节度不明。仓促开战,胜算不足三成。”
他看向孙孝义:“你能想到这些,不容易。年纪轻,眼光却不浅。”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刚才我也觉得该打,可听他这么一说,确实……有点莽。”
“可也不能一直拖。”有人仍坚持,“至少得做点什么,让兄弟们知道咱们没闲着。”
“那就做。”孙孝义接话,“从明天起,各营上报调度表,由专人汇总。每日早晚两次操演联络信号,一次合阵演练。库房统一登记符纸药材,缺的列单补采。我们可以不打,但不能不做。”
“你还真有一套。”铁脊梁盯着他,忽然问,“若今夜发兵,谁愿为先锋?又谁能担保全军而返?”
帐内一片沉默。
没人说话。
有人低头看手,有人望向帐顶,有人轻轻摇头。
铁脊梁自己也说不出话了。他刚才嚷得最凶,可真问到“谁能担保”,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孙孝义没再逼问,只静静站着。
良久,老道轻叹一声:“此议可行。暂不定攻期,先整内部。待各部协同如一,再议出兵。”
“我附议。”另一人道。
“我也同意。”
“算我一个。”
铁脊梁坐在那儿,脸色阴晴不定。最后,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地发出刺耳声。他盯着孙孝义看了几秒,忽然道:“小子,你要是说一套做一套,我第一个砍了你。”
孙孝义点头:“若我食言,不用你动手。”
铁脊梁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帐内气氛松了些。有人开始讨论具体分工,有人掏出纸笔记要点。白须老道看向孙孝义,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认可。
“你叫孙孝义?”他问。
“是。”
“孝义……好名字。”老道慢慢说,“有孝,有义,可别丢了这个‘义’字。”
孙孝义没答,只微微躬身。
他站在原地,没坐下,也没离开。手还是放在身侧,掌心微汗,但他没再搓。他知道,这一关过了,但更大的还在后面。
帐外,夕阳照在营地的旗杆上,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进来,掀动地图一角,露出下面被压住的字迹:**“主营西侧缓坡,宜设伏。”**
孙孝义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地图按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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