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孝义的指尖悬着一滴血,不落,也不干。那血珠像被什么东西托住,微微颤着,在夜风里晃出一点暗红的光。他没动,也没去擦,左手已经彻底发黑,从指尖一路爬到小臂,皮肤底下有股凉气在钻,像是有根针顺着血脉往心口扎。
雾又起来了,比刚才浓,贴着河面走,把黑莲裹得只剩个影子。水静得不像话,连虫鸣都没有。林清轩退到了高地处,靠着树坐着,右肩包了布条,头低着,看不清脸。她没说话,也没再往前一步。这一仗打不动了。
孙孝义知道。
他自己也动不了多少。
符画不了,诀掐不成,右手勉强能结个护心印,已经是极限。这毒不是普通的阴煞,是缠着邪劲的活东西,压下去一分,它就反扑两分。他闭了会儿眼,呼吸放慢,把那股寒意往下压,压进丹田,用精气裹住,不让它乱窜。
就这么撑着。
他知道不能倒。一倒,今晚的事就没人收场。
脚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草叶被踩断的声音。他睁眼,看见孟瑶橙从斜后方走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了什么。她穿的是素色道袍,腰间挂了个香囊,手里没拿东西,也没亮符纸。走到他身边,站定,看了眼河心,又转头看他。
“你手……”她声音不大。
“别管我。”孙孝义低声说,“你看那莲。”
孟瑶橙点头,没再问。她往前半步,站到岸边最前的位置,正对黑莲。她没急着出手,也没念咒,而是双手交叠,轻轻按在小腹,闭上了眼睛。
风忽然停了。
雾没散,但不再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孙孝义盯着她背影,发现她肩膀微微绷紧,呼吸变得极细,几乎听不见。她的手指在腹前轻轻动了一下,掐了个引神诀的起手式,然后整个人沉了下去,像是一口气沉进了地底。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上清大洞真经》里的思神之术,不是用来打架的,是用来“看”的。看鬼魂本相,看气脉流转,看那些藏在表象背后的东西。孟瑶橙天生慧眼,加上这几年苦修,已经能在神识中照见阴物本质。她不是在用眼睛看,是在用“心”看。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河面还是那样,黑莲浮着,幽光一闪一灭,像在呼吸。可孙孝义察觉到了变化——孟瑶橙的额角开始冒汗,一滴一滴,顺着鬓角滑下来。她的手指抖了一下,随即死死掐住诀印,指节发白。
她碰到了东西。
孙孝义屏住呼吸,没出声。
突然,孟瑶橙浑身一震,像是被电打了一下,猛地睁开眼,往后退了半步,差点绊倒。他伸手扶了一把,她没推,站稳后立刻抬手捂住胸口,喘得厉害。
“怎么?”他问。
她摇头,嘴唇有点发紫。“不是孤魂……不是普通的溺死鬼。”
“什么意思?”
“那莲底下……有线。”她声音发虚,“很多,细得看不见,但从四面八方来,全连在一块儿,像……像有人在拉线。”
孙孝义眉头皱紧:“谁拉的?”
“我不知道。”她摇头,眼神有些空,“我想顺着线往上找,看源头在哪。可刚一动念头,就撞上一层东西,黑的,黏的,像是……活的膜。”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喉咙滚动,像是咽下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然后……我听见笑了。”
“笑?”
“嗯。”她点头,声音更低,“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响起来的。一声,很低,很远,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人在看我。”
孙孝义沉默。
他懂这种感觉。
不是普通的注视,是那种穿透皮肉、直盯灵魂的看。像是你站在明处,而对方在九幽之下,睁开一只眼,冷冷地把你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他低头看自己悬血的手指,血珠还在那儿,没落。
“难怪它不动了。”他慢慢说,“不是耗尽了,是在等我们动。”
孟瑶橙抬头看他,眼里有惊疑:“你是说……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攻?”
“对。”孙孝义盯着河面,“它就是个饵。黑莲也好,溺死鬼也好,都是摆出来给我们看的。它知道我们会来查,会想破阵,会追根溯源。它就在等这一刻——等我们伸出手,往深里探。”
“所以刚才那一下……”她声音有点抖,“不是阻止,是警告?”
“差不多。”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有人在用邪法统御亡魂,这莲只是个出口。真正的主使,藏在后面。他不怕我们毁莲,就怕我们不来查。只要我们动手,神识一出,他就知道是谁了。”
孟瑶橙脸色更白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香囊,紧紧攥住。那是个旧布袋,绣着简单的云纹,是她入山时母亲留下的遗物。她平时不怎么碰,现在却像是抓着救命的东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孙孝义没答。
他也不知道。
往前冲?不行。主使既然能反制孟瑶橙的神识,说明道行远在他们之上,贸然深入,等于送上门。往后退?更不行。这黑莲一天不除,附近村子就一天不得安生,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冒出第二个吊死鬼、第三个产难鬼?
他们卡在这儿了。
敌在暗,他们在明。对方甚至不用出手,只要盯着,就能让他们寸步难行。
风重新吹了起来,这次是从西边来的,带着一股湿土味。雾被撕开一道口子,河心的黑莲又露了出来。花瓣半开,花心那点幽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笑。
孙孝义看着它,忽然觉得这东西不像法器,也不像邪物,倒像个眼睛。
一只浮在水上的、漆黑的眼睛。
他在看我们。
这个念头一起,他后颈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孟瑶橙也察觉了。她没再看莲,而是迅速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什么。可除了雾、水、枯岸,什么都没有。没有影子,没有动静,没有声音。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
“我们是不是……不该站这么近?”她低声说。
孙孝义摇头:“离远了也没用。它要盯,天涯海角都能盯。关键是别再探了。”
“可我们总不能一直站这儿。”
“那就站着。”他靠到一棵歪脖子树上,慢慢坐下,“等天亮。”
她犹豫了一下,也在他旁边坐下了,背靠着另一棵树,两人形成背靠背的姿势。这是茅山弟子最基本的警戒姿态,前后呼应,不留死角。
她闭上眼,开始调息。
孙孝义没闭。他盯着河面,左手还垂着,那滴血始终不落。他试着用右手掐了个净心诀,结果刚起手,左臂就是一阵剧痛,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翻搅。他咬牙忍住,没再动。
他知道这毒一时半会儿去不了。他也知道,今晚不会再有第二波攻击了。
对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们来了,他们看了,他们试了,他们退了。整个过程都在对方眼皮底下,一丝不差。这场较量根本不是斗法,是考试——而他们,刚刚交了卷。
雾越来越浓,把整条河都盖住了。远处村子里的狗叫了一声,很快又没了。山林黑沉沉的,连鸟都不叫。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小片枯河,和河中央那朵静静浮着的黑莲。
孙孝义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见了。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也不是心跳。
是一种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他的神识边缘,像一根头发丝扫过耳廓。
他没动,也没睁眼。
他知道那是谁。
那只“眼睛”还在看。
它没走。
它就悬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冷冷地、耐心地,看着他们两个坐在岸边,像看两只困在网里的虫。
孟瑶橙忽然睁开眼,呼吸一滞。
她也感觉到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香囊攥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
两人依旧背靠着背,一动不动。
雾中,黑莲的幽光轻轻闪了一下。
像是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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