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EDC巴市分部主任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王茂林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软中华,烟灰已经积了长长的一截,摇摇欲坠。
他面前的显示器上,正播放着赵惊鸿五人组实时传回的监控画面。画面分辨率不高,带着轻微的雪花噪点,却能清晰地看到酒店自助餐厅里的景象。
龙临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条斯理地切着一块七分熟的菲力牛排。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正侧头和坐在对面的钱破军说着什么。
钱破军听得哈哈大笑,手里的叉子差点掉在桌子上。坐在旁边的孙墨影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伸手拍了拍钱破军的后背。
赵惊鸿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眼神时不时扫过周围,但明显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戒备。
李寒江低头玩着手机,周铁衣则埋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盘子里的烤鸡。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气氛轻松得像是朋友聚会。
哪里还有半分执行监视任务的样子。
王茂林猛地吸了一口香烟,尼古丁的辛辣顺着喉咙滑进肺里,却没能压下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他将烟蒂狠狠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整个办公室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三天了。
整整三天。
龙临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没干。
第一天在酒店睡了整整二十个小时,除了吃饭连房门都没出过。
第二天带着五人组去了巴山大峡谷,走玻璃栈道、看瀑布、滑雪,玩了整整一天。
今天早上七点多,五人组发来汇报,说龙临收拾了行李,准备今天去光雾山看红叶,晚上就在山上住。
他就像一个真正来度假的游客。
对饲骸会的事情绝口不提。
对周清玄的死漠不关心。
甚至连EDC巴市分部的日常工作都懒得过问。
可越是这样,王茂林心里就越没底。
他在EDC混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总部派来的特派员。
有的嚣张跋扈,下车伊始就对分部指手画脚;有的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有的阴险狡诈,笑里藏刀。
但没有一个像龙临这样。
让人完全看不透。
他明明在饲骸会亲眼看到了周清玄被灭口。
明明已经用那句“你是他的上线”诈出了自己的破绽。
明明已经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却没有任何动作。
反而每天带着自己派去监视他的人游山玩水。
花着分部的公款请客送礼。
把五个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顶尖高手,哄得团团转。
王茂林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桌上那份早已被他揉得皱巴巴的人员调查报告。
报告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打印得清清楚楚:
姓名:龙临
职务:EDC总部特派员,蜀中分部临时指挥
权限等级:S级
详细信息:权限不足,无法查看
这就是他动用了巴市分部所有权限,能查到的关于龙临的全部信息。
没有出生日期,没有籍贯,没有教育经历,没有过往任务记录。
除了一个名字和两个职务,什么都没有。
在EDC这个信息至上的组织里,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哪怕是北极总部的最高执行官,他也能查到一些基本的个人信息。
可龙临,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在一个月之前,整个EDC的数据库里,都没有这个名字的任何记录。
王茂林将报告再次揉成一团,狠狠扔进了垃圾桶。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龙临到底是什么人?
他来巴市,真的只是为了调查饲骸会的事情吗?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还是说,他真的只是想趁着任务结束,好好放松一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蒙着黑色面罩的男人,如同鬼魅一般滑了进来。
他的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没有改变。
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王茂林猛地睁开眼睛,身体瞬间绷紧,手下意识地伸向了抽屉里的***17手枪。
但当他看清来人的脸时,又缓缓放松了下来。
是那个只听从“大人”命令的影子。
除了“大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甚至没有人见过他面罩下的脸。
他就像是“大人”的一道影子,永远出现在最需要他出现的地方,执行最黑暗的任务。
王茂林的脸上立刻换上了恭敬的表情,甚至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在这个影子面前,他那点EDC巴市分部主任的架子,荡然无存。
他清楚地知道,只要“大人”一句话,这个影子能在零点三秒内割断他的喉咙,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人有什么指示?”王茂林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影子站在办公桌前,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就像是从机器里发出来的一样:
“主任,大人让你先不管龙临。饲骸会被毁,庙子顶被毁,现在那件事的祭品已经不够了。神子的降生才是重中之重,祭品不够,神子降世不了,您也担待不起。”
听到“神子降生”这四个字,王茂林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座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当然知道神子降世意味着什么。
这是“大人”毕生追求的目标,也是整个计划的核心。
为了这一天,他们已经准备了整整二十年。
巴山庙子顶的胖道人,以活人魂魄炼制血丹,是神子降生的第一重祭品。
饲骸会的三百道士,都是从小培养的纯阴之体,是神子降生的第二重祭品。
还有那些失踪的百姓,是用来铺垫阵法的人牲。
可现在,两个最重要的祭品据点,都被龙临毁了。
庙子顶的胖道人被斩杀,血丹化为飞灰。
饲骸会的三百道士全部被斩。
原本充足的祭品,一下子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王茂林靠在座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单调声响。
阳光照在他的金丝边眼镜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王茂林的心上。
一分钟。
整整一分钟。
王茂林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转告大人,神子降世不会出任何情况的,让大人放心。饲骸会那边虽然祭品被毁颇多,但是我也不是没有后手。”
影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起右手,对着王茂林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割喉手势。
动作标准,没有一丝多余。
“主任,那龙临要不要?”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像在问“要不要喝杯水”一样平常。
王茂林立刻摆了摆手,语气坚决,没有丝毫犹豫:
“不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解释道:
“EDC毕竟是全球性组织,华夏分部虽然是分部,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和北极那边均为总部。两边互不统属,各自为政。
龙临的身份信息我动用了所有权限都查不到详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影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面罩下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这意味着,他的背景,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王茂林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S级特派员,我杀了也就杀了。
可他连详细信息都查不到,万一他是某个隐藏家族的子弟,或者是北极总部某个大人物的亲信,我们杀了他,就等于是捅了马蜂窝。
到时候,别说神子降世了,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马俊那个疯子虽然带着特战三营撤了,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杀回来。
神子降生之前,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影子沉默了片刻,微微躬身。
“明白了。”
说完,他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办公室。
门再次关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王茂林一个人。
他摘下金丝边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上的灰尘。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他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阴鸷。
“龙临……”
他在心里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
“所以你到底知道些什么,还是真的只是在玩?”
同一时间,地球的另一端,北美洲深红禁区。
格林尼治标准时间晚上九点。
天空永远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曾经繁华的纽约市,早已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废墟。
断壁残垣在灰色的天空下投下狰狞的影子,像是一个个巨大的墓碑。
街道上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废弃的汽车锈迹斑斑地堆在路边,车窗玻璃早已破碎,里面长满了藤蔓。
偶尔能看到几具早已腐烂的尸骨,散落在杂草丛中,被老鼠和虫子啃食得只剩下骨架。
十四年前,前EDC北美分部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突然释放了收容所里所有的异常生物。
那一天,被称为“深红丧钟”。
数以百万计的异常生物从收容所里涌出,在短短三天之内,就摧毁了整个北美大陆的文明秩序。
政府崩溃,军队瓦解,城市沦陷。
超过十亿人死于那场灾难。
剩下的幸存者要么逃到了其他大陆,要么躲在地下的避难所里苟延残喘。
现在的北美大陆,已经被联合国划为永久隔离区。
没有任何官方组织存在。
只有无尽的废墟和横行的畸变怪物。
几只翼展超过十米的三足怪鸟,在城市上空盘旋着,发出刺耳的嘶鸣。
它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嘴里长满了锋利的獠牙,爪子如同钢钩一般,能轻易撕开钢板。
是深红禁区里最常见的掠食者之一。
它们在废墟上空搜寻着猎物,锋利的爪子随时准备扑向任何移动的物体。
突然,其中一只怪鸟猛地俯冲下去,抓起了一只正在啃食尸体的变异野狗。
野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就被怪鸟的利爪撕成了两半。
鲜血和内脏洒了一地。
其他怪鸟发出兴奋的嘶鸣,纷纷俯冲下去,争抢着地上的碎肉。
整个天空,都被这血腥的一幕笼罩。
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土地上,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
地下三百米深处,曾经是前EDC北美分部最核心的0号收容所。
这里收容着整个北美分部最危险、最神秘的异常生物。
十四年前的那场灾难中,这里是最后一个沦陷的地方。
大部分收容物都逃了出去,只有少数几个被永远封在了地下最深处。
长长的走廊里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墙壁上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器皿和生锈的实验设备,厚厚的灰尘覆盖了一切,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了一样。
偶尔能看到几具穿着白大褂的尸骨,倒在走廊的角落里。
他们的骨骼上布满了咬痕和抓痕,显然是在灾难发生时,被逃出来的异常生物杀死的。
只有角落里的一台老旧的柴油发电机,还在发出“突突突”的声响,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电力供应。
发电机的油箱早就见底了,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它一直运转到了今天。
突然——
刺耳的警报声打破了地下三百米的死寂。
“呜——呜——呜——”
红色的警示灯在走廊里疯狂闪烁,将整个实验室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墙上的老旧阴极射线管显示器突然亮了起来,屏幕上布满了雪花噪点。
一行行血色的大字在屏幕上疯狂跳动,仿佛要滴出血来:
【收容失效!收容失效!】
【编号:000-000-000】
【收容单元:地下三层-001】
【危险等级:未知】
【威胁评估:未评估】
【所有人员立即撤离!重复!所有人员立即撤离!】
警报声在空旷的地下实验室里回荡着,显得格外刺耳。
但没有人回应。
十四年前,这里的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现在,这里只有死人,和被死人关押的东西。
地下三层,001号收容室。
这是整个0号收容所最坚固的房间。
墙壁是用一米厚的高强度合金混凝土浇筑而成,里面还镶嵌了三厘米厚的钨钢板。
门是用整块的钛合金打造而成,重达二十吨,只能从外部打开。
门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电子锁和机械锁,就算是用炸弹,也很难炸开。
房间的中央,静静地放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棺材。
这不是普通的棺材。
它是用一整块天外陨铁打造而成的。
长三米,宽两米,高两米,重达数十吨。
陨铁的表面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黑色,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光泽。
即使历经了一百六十年的岁月,依旧没有丝毫锈迹。
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仿佛能把人的灵魂都冻僵。
棺身的四周,刻着栩栩如生的四圣兽图案。
东方的青龙,张牙舞爪,鳞爪分明,龙须飞扬,仿佛下一秒就会腾云驾雾而去;
西方的白虎,昂首咆哮,威风凛凛,身上的斑纹清晰可见,眼神锐利如刀;
南方的朱雀,展翅欲飞,火焰缭绕,每一片羽毛都雕刻得细致入微;
北方的玄武,龟蛇缠绕,沉稳厚重,龟壳上的纹路如同古老的符文。
每一个图案都雕刻得极其精细,仿佛是出自顶级工匠之手。
图案的缝隙里,填满了赤金色的朱砂,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棺盖的上下两面,则刻着两尊巨大的三头千臂菩萨相。
菩萨三头六臂,手持各种法器,面容慈悲,却又带着一股威严的煞气。
千臂舒展,如同孔雀开屏,覆盖了整个棺盖。
每一只手上的法器都各不相同,有金刚杵、有莲花、有宝剑、有佛珠。
无数复杂的道家符箓和密宗咒语,密密麻麻地刻在四圣兽和菩萨像的周围。
这些符箓和咒语,融合了道家和密宗两家的精髓,是最强大的封印之术。
它们相互交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牢不可破的封印阵法。
一百六十年了。
这个封印,一直牢牢地锁着里面的东西。
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无论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它都静静地待在这里。
直到今天。
随着警报声的响起,巨大的陨铁棺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嗡——嗡——嗡——”
低沉的嗡鸣声从棺椁内部传来,整个房间都跟着微微颤抖。
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地上的碎石子不停地跳动着。
刻在棺身上的符箓和咒语,开始发出耀眼的金光。
四圣兽和菩萨像仿佛活了过来一样,发出低沉的咆哮。
整个封印阵法,正在全力运转,试图压制住里面的东西。
金光越来越亮,几乎照亮了整个房间。
陨铁棺的震动也越来越剧烈,仿佛里面有一头远古巨兽,正在拼命挣扎着想要出来。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一道细微的裂纹,出现在了陨铁棺的侧面。
紧接着,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金色的光芒从裂纹里泄露出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只干枯、瘦骨嶙峋的手,直接从陨铁棺的侧面穿了出来。
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血管清晰可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
指甲又尖又长,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上面还沾着黑色的陨铁碎屑。
手指微微一动。
“咔嚓咔嚓——”
整个陨铁棺的侧面,瞬间碎裂开来。
无数黑色的陨铁碎片四处飞溅,打在钨钢板墙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凹痕。
紧接着,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沉重的陨铁棺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一脚踢飞。
棺盖如同炮弹一样,横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二十吨重的钛合金大门上。
“轰!!!”
整个地下实验室都剧烈地摇晃起来。
钛合金大门被砸得凹陷下去,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无数的裂纹从坑洞处蔓延开来,布满了整个大门。
门上的电子锁和机械锁,全部报废。
灰尘弥漫,碎石四溅。
在漫天的灰尘中,一个消瘦的身影,从破碎的陨铁棺里缓缓坐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绸袍。
黑大缎的底子,光滑如镜,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上面用紫色的丝线绣着精美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工艺精湛,是典型的唐代蜀锦工艺。
即使在地下埋了一百六十年,依旧完好无损,没有丝毫褪色。
绸袍的背后,镶着一条栩栩如生的八爪金蟒。
金蟒昂首吐信,鳞爪分明,浑身散发着一股威严的煞气。
每一片鳞片都是用纯金打造而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这不是普通大臣能穿的服饰。
在唐代,只有亲王或者立下赫赫战功的开国功臣,才能穿八爪金蟒袍。
他的头发很长,乌黑油亮,如同瀑布一样垂到了腰间。
长发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和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骨。
他的皮肤白得吓人,就像是在地下埋了一千多年的瓷器一样,没有一丝血色。
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淡蓝色的血管。
他缓缓抬起头。
长发滑落,露出了他的侧脸。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
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性感。
眉毛细长,斜飞入鬓。
眼睛是深邃的黑色,如同千年的古井,看不到底。
但奇怪的是,你看着这张脸,却永远也记不住他的样子。
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气,明明看得很清楚,每一个五官都清晰无比,却怎么也无法在脑海里留下清晰的影像。
转瞬间,就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你会觉得他很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但你搜遍所有的历史典籍,所有的古代画像,所有的博物馆藏品,都找不到任何一个和他长得一样的人。
他就像是一个被历史刻意抹去的人。
没有名字,没有记载,没有痕迹。
仿佛他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迷茫地看着周围破旧的实验室。
眼神空洞,带着一丝刚从沉睡中醒来的茫然。
就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对这个世界充满了陌生。
他的目光扫过布满灰尘的实验台,扫过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扫过墙上闪烁的红色警示灯,扫过角落里那具早已腐烂的尸骨。
陌生。
一切都是陌生的。
陌生的建筑,陌生的物品,陌生的气味,陌生的光线。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大明宫。
不是他熟悉的太极殿。
不是他熟悉的长安城。
这里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朱墙黄瓦,没有文武百官,没有宫娥彩女。
这里是哪里?
我是谁?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无数的问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他的记忆一片混乱,就像是被打碎的拼图一样,散落成无数的碎片。
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在他的脑海里不断闪现。
第一个片段。
是太原的晋祠。
春雨绵绵,打湿了青色的石板路。
一个穿着赭黄色龙袍的老人,站在晋祠的圣母殿前,看着雨中的晋阳古城。
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神却依旧沉稳锐利,带着一股开国帝王特有的威严。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身后的年轻人,语气沉重地说道:
“先生,如今大隋朝气数已尽,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本公欲起兵反隋,却又犹豫。你觉得,本公应该怎么做?”
他躬身行礼,声音坚定:
“唐公,太原兵精粮足,百姓归心。您又素有贤名,天下百姓都盼着您能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如今隋帝远在江南,关中空虚。正是起兵的最好时机。
在下愿为唐公先驱,配合二公子率军攻入长安,平定天下!”
老人哈哈大笑,声音洪亮,震落了枝头的雨水。
“好!好一个愿为本公先驱!有你这句话,本公就放心了!
从今日起,你就是本公臂膀。他日本公真能君临天下,必与你共享富贵!”
画面模糊,消散……
第二个片段。
是玄武门。
黎明时分,天色微亮。
鲜血染红了石板路,尸体遍地,刀枪林立。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一个年轻的秦王,穿着沾满鲜血的铠甲,站在玄武门的城楼上。
他身姿挺拔,英武不凡,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股横扫天下的气势。
他看着脚下的尸体,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站在身边的他,语气坚定地说道:
“先生,今日之事,我迫不得已。太子与齐王欲置我于死地,我不得先手,先生见谅。
如今大局已定,我希望先生能像辅佐陛下那样辅佐我,开创一个太平万世之基
让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
他看着眼前英武的秦王,看着这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他最后叹了口气,单膝跪地,右手抚胸甲,声音铿锵有力:
“臣遵旨。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臣一定辅佐陛下,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如辅佐太上皇一般”
年轻的秦王伸出手,将他扶了起来。
“好!从今日起,你也是朕的先生。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不是杀兄迫父的逆臣,朕只是……这天下再也经不起党争。”
画面模糊,消散。
第三个片段。
是大明宫的紫宸殿。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龙椅上。
一个温和的中年帝王,坐在龙椅上,看着手里的奏折,眉头微微皱起。
他叹了口气,对着站在旁边的他说道:
“爱卿,你说朕立武氏为后,到底是对是错?
满朝文武都反对,连国舅长孙无忌都以死相逼。朕压力很大啊。”
他躬身眼中平淡如水,缓缓说道:
“陛下,立后是陛下的家事,何必问外人。
只要陛下觉得对,只要武氏能辅佐陛下治理好国家,那就去做。
臣永远站在陛下这边,大唐万世,臣在,大唐在”
中年帝王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还是爱卿懂朕。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朕意已决,立武氏为皇后。谁再反对,严惩不贷!”
画面模糊,消散。
第四个片段。
还是紫宸殿。
龙椅上坐着一个穿着龙袍的女人。
她头戴凤冠,面容端庄,眼神威严,带着一股不输任何男性帝王的霸气。
她看着站在殿下的年轻人,语气平静地说道:
“爱卿,他们都说朕是牝鸡司晨,说朕篡了李唐的江山。
他们都在背后骂朕,都想推翻朕。你怎么看?”
他声音不卑不亢,眼中有挣扎,脑中闪过几位先君知遇,不过看着眼前的女帝,他开口道:
“陛下圣明,不输先帝,治国有方,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谁当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在臣心里,陛下仍是合格的皇帝。”
女人哈哈大笑,声音爽朗,震得殿宇都微微发抖。
“说得好!说得好!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爱卿,你是唯一一个懂朕的人。
满朝文武,畏惧朕!恭维朕,唯有狄公与卿敢在朕前直言,大臣们暗中厌恶朕一个女人当权,那又如何,功过自有后人评说,狄公在辽东断案,朝中大小事务,还需要先生费心了”
画面模糊,消散。
第五个片段。
是太极殿。
一个年轻的帝王,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看着站在殿下的年轻人,声音颤抖地说道:
“爱卿,韦后和安乐公主意图谋反,她们要毒杀朕,立安乐公主为皇太女!
她们已经控制了禁军,马上就要杀进来了!你一定要救朕啊!”
他再一次单膝跪地,语气坚定,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再说出了那句曾与先帝所言。
“陛下放心。臣在大唐便在,一定会保护陛下的安全。
臣这就调集北门禁军,铲除奸佞,臣绝不会让韦后那个妖妇得逞!”
年轻的帝王流下了眼泪,哽咽着说道:
“好……好……朕的江山,就拜托给爱卿了……
爱卿,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画面模糊,消散。
无数的记忆碎片在他的脑海里翻滚、碰撞、融合。
五朝。
整整五朝。
他经历了大唐的开国。
经历了贞观之治。
经历了永徽之治。
经历了武周盛世。
经历了中宗复辟。
他是五朝元老。
是大唐的柱石。
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
他为大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辅佐了五位帝王,见证了大唐最辉煌的时代。
他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这个国家。
可最后呢?
最后他得到了什么?
得到的是一次默许的背叛。
得到的是圈套,一次绞杀,以为是终于得到自己所求,没想到是这个陨铁棺,得到的是被历史彻底抹去。
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
无尽的不甘和怨恨,如同火山一样从他的心底爆发出来。
积攒了一千三百年的愤怒和委屈,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
他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石头,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怨恨。
仿佛要将一千三百年的委屈和愤怒,全部发泄出来。
“高祖……
太宗……
高宗……
武……
臣尽力了……
为何!
为何!
为何如此对我!!!”
嘶吼声在空旷的地下实验室里回荡着,震得墙壁嗡嗡作响。
无数的玻璃器皿瞬间碎裂,实验设备发出刺耳的电流声,然后冒出黑烟,彻底报废。
墙上的红色警示灯,在嘶吼声中“啪”的一声爆裂开来。
整个地下三百米,都在他的嘶吼声中剧烈地颤抖着。
他猛地一跺脚。
“轰!!!”
一股恐怖的力量从他的脚下爆发出来。
高强度合金混凝土浇筑的地面,瞬间碎裂开来。
无数的裂纹如同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布满了整个房间。
钢筋断裂的声音,混凝土坍塌的声音,不绝于耳。
天花板开始大块大块地掉落,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个地下实验室,正在快速坍塌。
他轻轻一跃。
身体如同炮弹一样向上飞去。
“轰隆——轰隆——轰隆——”
他一路向上,直接穿透了三百米厚的岩层和地面。
泥土、石块、钢筋,在他的面前如同豆腐一样脆弱。
他所过之处,一切都被碾成了齑粉。
几秒钟后。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他从地下冲了出来,落在了一栋残破的帝国大厦楼顶。
巨大的冲击力,将整个楼顶都震塌了一半。
碎石四溅,灰尘弥漫。
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在纽约市的上空缓缓升起。
在他冲出地面的瞬间,整个地下实验室彻底坍塌。
无数的钢筋混凝土块,将那个曾经关押了他一百六十年的陨铁棺,永远地埋在了地下三百米深处。
在废墟被彻底掩埋的最后一刻。
一道微弱的光线,照亮了角落里一个破碎的玻璃培养皿。
培养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用褪色的英文写着:
【掠夺物来源:华夏,北京,圆明园】
【编号:000-000-000】
【名称:无信息】
【危险等级:未知】
【捕获时间:1860年10月18日】
标签的右下角,还有一个小小的、早已褪色的TAO的贴图,看来是旧TAO时期的收容物
城市上空盘旋的三足怪鸟,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恐怖到极致的气息。
它们发出惊恐的嘶鸣,翅膀疯狂地拍打着,四散奔逃。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原本布满天空的怪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深红禁区,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止了吹动。
他站在帝国大厦的楼顶,迎着呼啸的寒风。
黑色的绸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后的八爪金蟒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闪闪发光。
长发被风吹起,露出了他那张英俊却又让人记不住的脸。
他低头看着脚下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
看着断壁残垣,看着杂草丛生,看着锈迹斑斑的汽车,看着散落一地的尸骨。
看着这个和他记忆中的大唐,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的眼神里,不再有迷茫,不再有怨恨。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和一丝玩味。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
看着远处无边无际的废墟。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有意思,比那个时代有意思,那就大唐再建,就从此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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