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聂小倩
宁采臣,浙江人。性情慷慨正直,廉洁自爱。常对人说:“平生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
这一年,他客居金华,住在北郊的一座寺庙里。寺中殿塔壮丽,但杂草丛生,久无人迹。东西两厢僧舍,门都虚掩着,只有南面一间小屋,门上新挂了一把锁。殿东角有一丛修竹,台阶下有个大水池,池中野藕丛生,已经开了花。
宁采臣很喜欢这里清静。正赶上学使来金华考核生员,城里房租昂贵,他便安心住了下来,只等考期。
白天,他在屋里读书,静悄悄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傍晚时分,来了一个书生,住进了南面那间小屋。宁采臣过去见礼,两人说了几句话。那书生自称姓燕,字赤霞,陕西人,性情豪爽耿直。两人谈得投机,便结为朋友。
当夜,月色初上,宁采臣正躺在榻上假寐。忽听屋北有低声私语,像是一男一女在说话。他悄悄爬起来,趴在窗下偷看——
短墙外,一个小院。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从屋里出来,穿着红衣服,头上插着梳子,像是大户人家的嬷嬷。她对着院子北面低声唤道:“小倩,出来。”
过了许久,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从屋后转出来,容貌艳丽,身姿婀娜,月光下看不太真切,只觉眉眼间有一团雾气似的。
妇人笑着说:“背地里不说人。小倩,你心里是不是在念叨我?”
女子说:“姥姥,我是不是在念叨你,你不知道吗?”
妇人又说:“小倩,你的模样越发好了。赶明儿个,给你找个好人家,如何?”
女子没应声。
妇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带着女子走了。
宁采臣以为邻舍家眷,也没放在心上,翻个身睡了。
刚要睡着,忽然觉得有人进了他的屋子。他急忙睁眼一看——是那个叫小倩的女子。她站在床前,笑盈盈地看着他。
宁采臣问:“你做什么?”
女子不说话,只笑着。
宁采臣正色道:“夜深了,男女有别,请出去。若是被人看见,你我名声都不好。”
女子退了一步,还是不走。
她又凑近些,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放在榻上。
宁采臣把金子抓起来,扔到门外,喝道:“不义之财,弄脏了我的屋子!”
女子满面羞惭,拾起金子,退了出去,嘴里喃喃地说:“这个汉子,真是铁石心肠。”
【天书一笔】
小倩出门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团淡淡的黑气,像墨汁滴在清水里,散开了一点点。
这团黑气跟了她很多年了。每害一个人,黑气就深一分。每被拒绝一次,黑气就淡一分。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方才宁采臣把金子扔出去的时候,那团黑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缩了一圈。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怕,不是恼,是一种很陌生的、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才有的东西。
她记不清那是什么了。
第二天,宁采臣去城里办事,晚上才回来。一进门,见燕赤霞坐在廊下等他。
“你昨天夜里看见什么了?”燕赤霞问。
宁采臣把夜里的事说了。
燕赤霞说:“那女子是鬼。那妇人是妖。你若不贪色不贪财,她们奈何不了你。但此处不可久留。我住的那间屋子,墙上有符,她们进不来。你若害怕,可以搬来与我同住。”
宁采臣说:“我不怕。”
过了两夜,小倩又来了。这一次,她不笑也不说话,一进门就跪下了。
宁采臣皱眉:“你又来做什么?”
小倩说:“公子,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有话说。”
“你说。”
“公子有所不知。这寺里住着一个夜叉,叫姥姥。它害人无数,方圆百里的过路人,不知被它害了多少。我本是一个良家女子,十八岁那年死了,葬在这寺后面,被它胁迫,做了害人的勾当。它让我以色相引诱过路之人,若那人贪色,便取他性命;若那人贪财,便取他心肝。”
她抬起头,看着宁采臣。
“我在这里三年,害了不下三十人。只有公子,既不贪色,也不贪财,是真正的正直之人。公子身上的正气,比任何符咒都管用。姥姥怕你,不敢来。但它不会放过你的。它让我来求你——求你离开这里。”
宁采臣问:“它为何要害我?”
小倩说:“它怕你。你的正气压着它,让它不能出来害人。你若不走,它迟早会动手。”
宁采臣沉吟片刻:“它这般害人,难道就没有人能治它?”
小倩摇头:“它在金华几百年了,来过高僧,来过道士,都拿它没办法。它根基太深,法力太大,寻常人奈何不了它。”
她顿了顿,又说:“公子,还有一件事。我的骨灰坛,就埋在寺后那棵老槐树下。公子若能把它取出来,带回我的家乡安葬,我便能脱离它的控制,转世投胎。公子若肯帮我,我生生世世不忘大恩。”
宁采臣问:“你的家乡在哪里?”
小倩说:“浙江,嵊县,北门外,有一棵大柳树。树下就是我的坟。”
宁采臣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小倩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公子,你身上的功德,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
宁采臣一愣:“什么功德?”
小倩没回答,消失在夜色里。
【天书一笔】
小倩走出门时,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那团黑气,又淡了许多。现在只剩一层薄薄的影子,像隔夜的茶渍。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她隐约觉得,每次和这个书生说一次话,她身上就少一点什么。少掉的那些东西,让她觉得轻了一些。
那种轻,不是身体上的轻,是魂魄上的轻。像是背上背了很久的一块石头,被人卸下来了一角。
她不知道那块石头是什么。但她知道,如果有一天石头被卸干净了,她大概就可以走了。
走去哪里,她不知道。
但一定比这里好。
第二天,宁采臣找到燕赤霞,把夜里的事说了。燕赤霞听完,沉吟许久。
“这女子说的,倒有几分真。这寺里确实有个老妖,害了不少人。我来此就是为了收它。只是它根基太深,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从墙上取下一个旧革囊,打开口,里面露出一柄短剑,剑身闪着寒光。
“这是我的法器。今夜,你我一起会会它。”
当天夜里,三更时分,一阵腥风从寺后吹来。风中有个声音,尖利刺耳,像枯枝刮着墙壁。
“燕赤霞,你多管闲事!”
燕赤霞冷笑一声,把革囊往空中一抛。短剑从囊中飞出,化作一道白光,直奔那声音而去。
寺后传来一声惨叫。老槐树的树冠猛地摇晃起来,树枝噼里啪啦地断裂,整棵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地面裂开一条缝,一股黑气从缝里冒出来,在月光下翻滚了几下,慢慢散了。
白光飞回来,落进革囊里。燕赤霞把囊口扎好,拍了拍手。
“好了。它跑了,但根基已断,几十年内不会再出来害人了。”
宁采臣问:“它跑了?还会回来?”
燕赤霞摇头:“它元气大伤,根基已断,至少要修五十年才能恢复。五十年后的事,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又看了宁采臣一眼:“你要帮那个女子取骨灰?”
“是。”
“去吧。但记住,骨灰取出来之后,要尽快送回她的家乡安葬。若是耽搁了,她的魂魄无处依附,就会散掉。”
第二天一早,宁采臣去寺后找到了那棵老槐树。树根已经被燕赤霞的法器震裂了,泥土翻了出来。他扒开泥土,找到一个陶罐,上面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聂小倩之墓”几个字。
他把陶罐取出来,用布包好,放进包袱里。
傍晚,他去向燕赤霞辞行。燕赤霞不在,只在门上留了一张字条:“后会有期。”字条旁边放着那个旧革囊。
宁采臣把革囊也带上,出了寺门,一路往南走。
走了几十里,天黑了。他在路边找了个破庙歇脚。刚把包袱放下,忽然听见有人在门外叫他。
“公子。”
是小倩。
她站在门口,月光照着,穿一件白色的衣裙,和初来时一样。但脸色比从前好了许多,不再是惨白,而是一种淡淡的、像玉一样的颜色。
“你怎么来了?”宁采臣问。
“公子带着我的骨灰,我自然跟着。”
她走进来,在宁采臣对面坐下。两人隔着火堆,沉默了一会儿。
“公子,”小倩忽然说,“你不怕我吗?”
“怕什么?”
“我是鬼。”
“鬼又如何?你是被逼的,又不是自愿的。”
小倩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公子,我害过三十多个人。就算是被逼的,那也是我害的。那些人,也有父母,有妻儿,有家要养。他们死了,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她抬起头,眼眶里没有泪,但眼睛是红的。
“公子,你说,像我这样的鬼,还有资格去投胎吗?”
宁采臣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投胎的事。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不想害人。你不想做的事,被人逼着做了,那笔账,应该算在逼你的人头上,不算在你头上。”
“可那些人是死在我手上的。”
“是。但你的手,不是你的。”
小倩怔住了。
宁采臣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
“你的手是姥姥的。你这个人,你的身子,你的命,都是姥姥的。它把你从坟里挖出来,让你替它害人,你不听就打你,打到听为止。那不是你,那是它。”
“那什么是我?”
“你现在坐在这里,跟我说话。这个是你。”
小倩看着他,很久很久。
“公子,”她说,“我想跟你回去。”
“你家在嵊县。”
“我知道。但我没有家了。我爹娘早就不在了,那个坟,只是个空壳。我想跟你回去,替你娘做点事,替你烧水做饭,什么都行。我不害人,我会好好做……好好做鬼。”
宁采臣沉默了一会儿。
“好。”
【天书一笔】
那夜,天书翻过一页。
聂小倩的名字旁边,业障的数字停止了增长。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数字,在业障数字的旁边,慢慢地亮了起来。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想了什么。
一念之转,功德始生。
回到宁家,宁采臣的母亲起初很害怕。但小倩很会做事,从不惹麻烦。她白天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夜里出来把院子扫干净,水缸挑满,灶房收拾好。宁母渐渐也就不怕了。
过了些日子,小倩学会了做针线活。她替宁母缝衣服,缝得又快又好,针脚细密匀称。宁母逢人便夸,说这闺女手巧。
又过了些日子,宁母发现家里的米缸从来没空过,水缸从来没干过,院子从来没脏过。她知道是小倩做的,心里感激,便给小倩做了几件新衣裳。
小倩接过衣裳,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怎么了?”宁母问。
“娘,”小倩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抖,“我很久没穿过新衣裳了。”
宁母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
“苦了你了。”
小倩摇摇头,把衣裳抱在怀里,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天夜里,她坐在窗前,把新衣裳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月光照在衣裳上,照在她的手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的那团黑气,又淡了一些。现在只剩一层极薄的影子,像茶杯里剩下的最后一口茶,淡得快看不见了。
她把手贴在胸口。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跳——鬼没有心跳。是一种很轻的、很柔的振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觉得,那大概就是活人说的“暖”。
又过了一年,宁采臣病了。病得不重,只是受了风寒。小倩日夜守在床前,煎药喂药,擦身换衣。宁母看在眼里,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念头。
病好之后,宁母把小倩叫到跟前。
“小倩,你来我们家多久了?”
“一年零三个月。”
“一年多了。我看你是真心对我儿子好。你愿意的话,就给他做媳妇吧。”
小倩愣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团黑气,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丝丝,像头发丝那么细,在手心里绕了一个小圈。
“娘,”她说,“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是鬼。鬼和人在一起,会折他的寿。”
宁母说:“我不信这些。”
“娘,不是信不信的事。是真的。”小倩的声音很轻,“我身上的业障虽然快消完了,但还有一点点。这一点点,就够了。够了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宁母,笑了笑。
“娘,我是真心想留在这里。但不是以那种方式。我在这里一年多了,已经够了。再多,就是贪了。”
宁母看着她,眼眶红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小倩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等业障消完,我就去投胎。”
“投胎?”
“嗯。重新做人。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到时候……”
她回过头,看着宁母,笑了。
“到时候,我来给您当女儿。”
【天书一笔】
那夜,天书又翻过一页。
聂小倩的名字旁边,业障的数字又小了一分。功德的数字又大了一分。
一消一长,一正一反。
天书没有感情,不会感动,不会叹息。
但那一页纸上的光,比旁边几页都要亮一些。
半年后,小倩的手心里,那丝黑气彻底消失了。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多遍。那团跟了她几十年的东西,真的没了。
她站在院子里,让阳光照在自己的手上。手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她走到宁母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娘,我要走了。”
宁母扶她起来,拉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走吧,”她说,“下辈子,记得来找我。”
小倩点点头。
她又走到宁采臣面前。宁采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公子,”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把我那锭金子扔出去。”
宁采臣愣了一下,笑了。
“那是应该的。”
小倩也笑了。她转身,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宁母站在正房门口,用手帕擦眼泪。宁采臣站在廊下,手里的书还没放下。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绿得发亮。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村子,走过田野,走上一条她从来没有走过的路。路很长,看不到尽头。路的两边开满了白色的花,花瓣上有露水,在月光下闪着光。
她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看见路的尽头有一条河。河水很清,很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
河边站着一个老人。老人穿着旧长衫,头发花白,背微驼,手里拿着一支笔——不是毛笔,是一支很细的、像是骨头做的笔。
“你是聂小倩?”老人问。
“是。”
老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本子很旧,纸都黄了,边角都卷了。他翻了几页,停在一页上,看了看,又看了看小倩。
“业障消完了。功德也够了。”他点点头,“可以走了。”
“去哪?”
“过河。河那边就是轮回。”
小倩看着那条河。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河不宽,几步就能过去。
但她没有动。
“老人家,”她问,“我下辈子,能做人吗?”
老人看了她一眼。
“能。”
“做什么人?”
“不知道。那是天书的事。”
“天书?”
老人抬起头,往天上指了指。
天上什么都没有。但小倩觉得,云层上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不是人的眼睛,是一种很远的、很安静的、像星星一样的注视。
“它在看着。”老人说,“但它不管。它只管记。”
小倩沉默了一会儿。
“那它记了我什么?”
老人低头看了看本子。
“聂小倩,浙江嵊县人。十八岁殁。被迫害人三十又一。功德:不曾忘本。业障:已消。”
他合上本子。
“就这些。”
小倩笑了。
“够了。”
她转身,走向那条河。河水很凉,但凉得不刺骨,像是秋天的溪水。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水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膝盖,没过她的腰。
走到河中间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站在岸边,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远处,天亮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的。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上了岸,她没有回头。
天书上,聂小倩的那一页,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业障归零。
功德在一个不大不小的数字上,不动了。
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入轮回。”
纸上的光慢慢暗下来,恢复了和其他页面一样的颜色。
天书合上了。
只有天道知道,下一页上,会写着一个新名字。
一个还没出生的女孩的名字。
至于她叫什么,生在谁家,活成什么样子—
【三年后·金华街头】
三年一晃而过。
宁采臣果然金榜题名,考中状元,衣锦还乡,路过金华。
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清贫书生,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年近半百,鬓角已染霜色。
这日他乘轿经过闹市,忽然掀帘望向街边。
人群熙攘,烟火气十足。
就在轿边,一个三岁上下的小女娃,被母亲牵着手,蹦蹦跳跳地走过。
小女孩梳着总角,脸蛋圆圆的,眼睛极亮,像极了某个人。
她无意间抬头,看了轿子里的宁采臣一眼。
只是寻常路人的一眼,懵懂、天真、毫无记忆。
宁采臣的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怔怔地望着那小小的身影,忽然眼眶一热。
他想说什么,想唤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没出口。
小女娃被母亲牵着,慢慢走远,消失在人群里。
自始至终,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曾为她安过坟、渡过往、救过一生。
宁采臣也不知道,这个擦肩而过的孩童,
就是他曾放在心尖上、护她周全、送她轮回的聂小倩。
一老一少,
一旧一新,
一因一果,
相逢,却不相识。
相识,却已错过。
风轻轻吹过街头,卷起一片落叶。
宁采臣缓缓放下轿帘,低声叹了一句,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也好。”
从此,人间再无聂小倩。
只有一个,正要好好长大的小姑娘。
只有一个,余生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温柔遗憾的状元郎。
【全文完】
天书会记下来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天书在等着。
等着下一个因果。
等着下一个故事。
等着下一笔——不管是功德,还是业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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