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战云笼申江 沪上待惊雷(定稿)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卢沟桥的炮火跨越千里,震碎了黄浦江面的浮华倒影。自平津沦陷,上海这座远东第一都市便被一层无形的硝烟笼罩。十里洋场依旧灯红酒绿,外滩的钟楼照常敲响,法租界与公共租界内,舞厅、影院、百货公司依旧人潮涌动,仿佛战争还远在千里之外。但在霓虹照不到的角落,在虹口、闸北、杨树浦,在吴淞口的江面之上,中日双方的对峙已如拉满的弓弦,只待一点火星,便会轰然炸裂。
1932年“一·二八”事变后签署的《淞沪停战协定》,如同套在中国军队身上的枷锁。协定明文规定:中国军队不得在上海市区及周边驻扎正规军,仅允许保留少量保安部队维持治安;而日军则可在虹口、杨树浦一带常驻海军陆战队,军舰可自由游弋于黄浦江与长江口。五年间,日本以此为依托,把虹口、杨树浦建成了坚固的军事堡垒。所谓的日租界内,军火库、弹药所、瞭望哨、街垒工事星罗棋布,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矗立其间,如同一颗嵌入上海心脏的钉子。
至1937年8月上旬,驻沪日军已完成战前集结。日本第三舰队三十余艘军舰一字排开,从吴淞口锚地一直延伸至外滩江面,舰炮炮口高高扬起,直指闸北、南市与市区各处要点。海军陆战队兵力从常驻的三千余人迅速膨胀至五千余,加上紧急征召的在乡军人与日本侨民义勇团,总兵力接近八千,配备装甲车、轻型坦克、曲射炮与轻重机枪,控制着从虹口公园到汇山码头、从杨树浦发电厂到公平路码头的大片区域。他们日夜进行巷战演习,军靴踏过租界道路,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对中国军警公然挑衅,形同占领。
按照《淞沪停战协定》,上海市区内本无中国正规军。承担上海防务的,是淞沪警备司令杨虎所指挥的上海市保安总团、警察总队,总兵力不过两个团加若干警察大队,轻武器为主,几乎无重装备。杨虎,字啸天,早年追随孙中山,是辛亥革命与北伐的元老,此时以淞沪警备司令之职,坐镇上海,统管地方治安与有限防卫。他很清楚,手中这点兵力,在日军海陆空立体打击面前,连一天都难以支撑。
自华北战事爆发,杨虎便接到南京密令:秘密扩充保安团,换装武器,加固要点工事,利用租界缝隙布设暗堡与火力点。他顶着日方外交压力与情报监视,将可靠的保安部队分批部署于虹口、闸北交界地带,在弄堂、路口、桥梁等处构筑临时掩体。同时严令军警:对日挑衅保持克制,但绝不能后退一步,一旦开战,必须死守市区前沿,为后方主力开进争取时间。
8月9日下午,导火.索被点燃。
日军海军陆战队中尉大山勇夫与一等兵斋藤要藏,无视中国主权,驾车强行闯入虹桥中国军用机场。守卫机场的保安部队上前阻拦,日军当场开枪,击毙一名卫兵。忍无可忍的中国保安队立即还击,两名日本官兵被当场击毙。这便是震惊中外的虹桥机场事件,日方称之为“大山事件”。
事件发生后,日本驻沪海军立即进入临战状态,一面向上海市政府提出苛刻无理的最后通牒,要求中国军队立刻撤出上海、拆除所有工事、惩办当事人员并道歉赔偿;一面火速从本土、旅顺、佐世保调集兵力,军舰云集吴淞口,战争已不可避免。
上海市长俞鸿钧与杨虎连夜将情况急报南京。蒋介石当即决断:上海绝不能再蹈华北覆辙,必须以最强硬姿态备战,主动部署,先发制人。一道密令连夜发出:令京沪警备司令张治中,率中央军精锐第八十七师、第八十八师,即刻向上海挺进,于8月11日夜秘密进入上海外围预设阵地,完成对日军的战役包围。
张治中,字文白,早年参与辛亥革命,是国民党军中少有的亲共、主和、却又在抗日问题上毫不含糊的将领。“一·二八”事变时,他曾率第五军驰援十九路军,在上海与日军血战,对淞沪地形、日军战法了如指掌。自1936年起,他兼任京沪区军事负责人,数年如一日勘察吴福线、锡澄线国防工事,秘密制定上海围歼日军计划。他的主张极为明确:在日军增援抵达前,以优势兵力一举歼灭驻沪日军,夺占战略主动权。
接到命令的张治中,没有丝毫迟疑。第八十七师、八十八师是国民党军最精锐的德械调整师,装备、训练、士气均为全国之冠,长期在苏锡常地区秘密整训,枕戈待旦。8月11日夜,数万大军昼伏夜行,避开公路主干道,利用乡间小路与铁路,悄无声息向上海急进。官兵轻装简从,重武器拆解运输,沿途封锁消息,连当地百姓都不知这支劲旅从何而来。至8月12日拂晓,第八十七师进至江湾、闸北一带,第八十八师进至虹口、杨树浦外围,形成对内日军据点的严密合围。
同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正式颁布序列:将京沪警备司令部改编为第九集团军,张治中任总司令,统一指挥上海市区作战。全军进入攻击阵地,炮兵进入发射阵地,轻重机枪对准日军碉堡与街道出口,只待南京一声令下,便发起全线总攻。
此时的上海,已被划分为三个战场层次,三位主将各当其任,形成拱卫首都的立体防线。
居中正面,是张治中第九集团军,负责闸北、虹口、杨树浦、江湾一线,承担主攻任务,目标是在最短时间内肃清市区日军,摧毁其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与沿江据点。
右翼淞沪沿海,由第八集团军总司令张发奎指挥,负责乍浦、平湖、金山卫至浦东一带防务,扼守杭州湾北岸,防备日军从侧翼登陆包抄。张发奎,粤军名将,北伐“铁军”第四军军长,作战勇猛沉稳,虽非蒋介石嫡系,却在民族大义面前毫无保留。他率部迅速进驻浦东,构筑沿江防御,控制黄浦江渡口,以火力封锁江面,防止日军舰迂回与部队登陆。他在战前会议上直言:“上海一失,南京危矣。我部虽非中央军,必死守浦东,与阵地共存亡。”
左翼长江南岸,由陈诚第十五集团军负责,守卫吴淞、宝山、罗店、浏河一线,阻止日军在长江沿岸登陆,保障主战场侧翼安全。
三位将领,分属不同派系,却在这一刻同仇敌忾,形成淞沪战场的铁三角。张治中主攻,张发奎守右,侧翼堵截,杨虎在市区内接应,构成了中国军队在上海的完整作战体系。
8月12日,上海全市进入战时状态。
虹口、闸北交界地带,居民开始大规模疏散。无数百姓扶老携幼,从北向南,向公共租界、向法租界、向南市逃难。弄堂里堆满了行李,马路上人流如潮,哭声、喊声、汽车喇叭声交织一片。租界入口处,外国巡捕荷枪实弹,设置路障,只准华人避难,不准武装人员进入,保持所谓“中立”。外滩的外国银行、洋行依旧开门营业,欧美各国军舰也驶入黄浦江,一面“护侨”,一面观望局势,试图在中日之间维持平衡,谋取利益。
市区内,保安团与正规军完成换防。杨虎将保安部队撤至二线,负责交通管制、维持秩序、清除汉奸、传递情报。张治中在闸北设立前进指挥所,亲自勘察八字桥、天通庵路、宝山路等要点——这些地方正是五年前“一·二八”事变的血战之地,如今又将成为主战场。
日军方面,以长谷川清为司令的第三舰队,已完成战斗部署。日舰舰炮覆盖上海全市,陆战队依托坚固工事死守待援,日军本土增援兵团已在海上航行,不日即可抵达。他们坚信,凭借火力优势与坚固工事,足以坚持到主力到达。
南京与上海之间,电报往来彻夜不息。蒋介石与军事委员会反复权衡:打,还是不打?早打,还是晚打?打,意味着全面战争爆发,中日国力悬殊,后果难料;不打,上海必失,南京暴露,经济重心沦陷,民族危在旦夕。最终决策层达成共识:上海必须打,而且要大打。以空间换时间,以全国抗战打破日军速胜阴谋,把日军由北向南的进攻路线,扭转为由东向西,利用中国腹地纵深持久抵抗。
8月13日之前的最后二十四小时,是上海最窒息的时刻。
空气中弥漫着汽油、硝烟与潮湿的江水味道。中国军队的机枪手伏在屋顶与弄堂口,炮兵瞄准日军营房;日军在工事内严阵以待,军舰随时准备开火。双方哨兵近在咫尺,目光对峙,手指扣在扳机上,呼吸可闻。
张治中在指挥所里,一遍又一遍核对进攻时间与火力计划。他求战心切,希望在日军增援到来前一鼓而下。他对部下说:“今日之事,有进无退,有死无生。上海是中国的上海,我们要用鲜血告诉日本人,中国不可欺,中华民族不可辱。”
张发奎在浦东阵地,视察沿江炮台与步兵防线,命令炮兵做好对江面日舰的打击准备,严防任何日军登陆艇靠近海岸。他深知,浦东一丢,上海右翼洞开,战局将迅速恶化。
杨虎在市区警备司令部,不断接到日军挑衅、汉奸活动、租界动态、难民安置的报告。他一面安抚民心,一面严查间谍,确保市区不乱,后方稳固。
黄浦江面,各国军舰灯火点点,如同幽灵漂浮。外滩的灯光依旧璀璨,却照不亮这座城市即将到来的血色黎明。商店关门,工厂停工,学校停课,报馆不断印发号外,华北的战报、虹桥的冲突、大军开进的消息,在街头悄悄流传。百姓们既恐惧,又带着一种悲壮的期待——他们受够了日本人的欺压,受够了妥协与退让,他们渴望一场堂堂正正的战斗。
没有人知道,未来三个月,这里将变成人间地狱。七十万中国军队,用血肉之躯对抗飞机、重炮、坦克与军舰,用伤亡二十五万的代价,打出中华民族的不屈气节。
这一夜,南京的灯火与上海的灯火遥相呼应。远在金陵兵工厂的陈守义,或许能感受到长江下游传来的紧张气息,他所有提前预备好的武器装备,都正在或已经运抵这片战场。但在这大战到来的前夜,他只是远方的背景。
上海,正以最真实、最沉重、最悲壮的姿态,等待着战争的降临。
张治中在等进攻下令。
张发奎在等登陆之敌。
杨虎在等第一声枪响。
中国军人,在等一个雪耻的时刻。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三日,清晨。
八字桥方向,枪声突然划破长空。
淞沪会战,全面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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