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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5章

    第055章 孤城忙疏散 萧山令新生(定稿)

    南京保卫战的炮火,自外围阵地一路向内碾压。牛首山的硝烟尚未散尽,紫金山的炮响又日夜不息,隆隆炮声如同沉闷的鼓点,敲在南京城每一个人的心上。城外是尸山血海的鏖战,城内,则是另一番紧张到窒息的纷乱景象。

    早在淞沪会战尚未完全落幕之时,南京城内的机关、工厂、银行、学堂与重要实业,便已在统帅部统一部署下开始分批撤离。陈守义此前数次上书,力陈战前迁移之重要,尤其金陵兵工厂等军工命脉,更是早已拆运西迁,只留下部分临时作坊勉强支撑前线应急补给。机关人员携重要文件西去,工商界将机器设备装车转运,银行把金银现钞、重要票据押运武汉,学校带着师生、教具向西南后方辗转迁移……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有淞沪战场数月苦战拖住日军,这一段来之不易的缓冲时间,让南京免去了历史上那种猝不及防、仓皇失措的大溃逃。可政府与机构能走,百姓却未必舍得。生于斯、长于斯,祖辈居住的宅院、赖以谋生的店铺、埋着先人的故土,哪是说抛就能抛下的。多少老人守着门框不肯动身,多少妇人抱着家当暗自垂泪,多少男人咬着牙说“小鬼子未必能打进来”,能拖一日是一日。

    直到日军主力彻底压至南京近郊,炮声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城头警报日夜嘶鸣,那些还在犹豫、还在观望、还在眷恋故土的百姓,才终于被恐惧攥紧了心脏。

    一时间,南京各门内外,人流如潮。

    扶老携幼者、肩扛手提者、拖儿带女者、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的百姓,挤满了通往城外的道路。哭声、喊声、孩童的啼哭声、车马的喧闹声,混着远处隐隐的炮声,汇成一片让人头皮发麻的嘈杂。人挤人、人挨人,原本宽敞的道路水泄不通,有人不慎跌倒,便有被踩踏的风险;有老人体力不支,只能靠在墙边喘息;有孩童与家人失散,站在人群中撕心裂肺地哭喊。

    维持这一团乱局的,是南京宪兵司令萧山令。

    他身着宪兵礼服,腰间配枪,面色黝黑,双眼布满血丝,连日不眠不休,让他整个人都露出一股近乎透支的疲惫。自外围战起,他便把宪兵、警察、保安队全部撒了出去,分片把守城门、路口、渡口,一边疏导人流,一边维持秩序,一边严防汉奸特务趁机作乱,一边还要为逃难百姓提供饮水、干粮,救助老弱病残。

    “不要挤!依次出城!”

    “老人孩子先走!青壮年让一让!”

    “把行李往路边靠,别堵着路!”

    口令声、呵斥声、劝慰声,日夜在街头回荡。萧山令骑着马,从中华门到中山门,从下关码头到水西门,一路巡查,一路调度。嗓子早已哑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靠手势与传令兵来回奔走。他手下的宪兵与警察,同样是人困马乏,昼夜不休,不少人站着就能睡着,却依旧咬牙挺着。

    乱世之中,民心一乱,城池不攻自破。

    萧山令比谁都明白,他守的不只是几条街道、几处城门,更是满城百姓的生路,是军队无后顾之忧的前线。

    如此混乱而紧张的疏散,一直持续到民国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五日。

    随着最后一批百姓扶老携幼走出城门,南京城内的喧嚣,终于一点点沉寂下来。

    空荡荡的街道上,只剩下被丢弃的杂物、散落的行李、风吹动的破布与纸屑。往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金陵古都,此刻竟透着一股萧瑟的空寂。城中未走者,只剩下两类人:一类是行动不便、实在无力长途跋涉的老弱病残,无依无靠,只能听天由命;另一类,则是打定主意留城观望、准备做顺民苟全性命的软骨头,早早把青天白日旗摘下,藏起家中值钱物件,只等日军入城,挂太阳旗以求苟活。

    站在中华门城楼往下望去,城内一片冷清,只有零星人影匆匆走过,再无半分都城气象。萧山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连日悬在心头的巨石,总算稍稍落地。

    市民基本疏散完毕,他肩上最重的一副担子,总算卸下了。

    可喘息未几,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城楼阶梯传来。卫兵立正行礼,声音清亮:“总司令到!”

    萧山令猛地转身,只见张治中一身笔挺将军服,面色沉凝,在几名参谋护卫下走上城头。他没有多余寒暄,径直走到萧山令面前,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城内,又望向远方炮火连天的紫金山方向,沉声开口。

    “铁肩,市民既已撤空,南京城内,再无牵挂。”

    萧山令挺胸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职下萧山令,恭听总司令吩咐!”

    张治中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封加盖统帅部关防的正式命令,郑重递到他手中。

    “这是统帅部直接下达的命令,你亲自接收。”

    萧山令双手接过,展开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命令内容清晰明确:任命萧山令为马当要塞司令,即刻率南京宪兵、警察大部,及城内可转移的重伤员,赶赴马当一线,巩固江防要塞,构筑第二道防线。马当为长江咽喉,是阻击日军溯江而上、保卫武汉侧翼的重中之重,务必死守,不得有失。同时,需预留一支精干交通队伍及相应船只,留守南京下关一带,待主力部队奉命撤退时,全力协助大军渡江、向北转进,完成断后接应。

    一纸命令,分量千钧。

    马当要塞,是南京弃守之后,长江防线上最关键的一道闸门。守好马当,就是为后方争取时间,为全军保留退路,把住持久抗战的命脉。这不是临危弃职,不是避战自保,而是将一副更重、更长远的担子,压在了他的肩上。

    历史上,萧山令死守南京,四面楚歌,最终举枪殉国,用一腔热血写就悲壮。可这一次,战局因陈守义的出现全盘改写,他的命运,也随之走向了另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萧山令一字一句看完命令,双手微微颤抖,不是畏惧,而是激动,是慨然。他猛地将命令合拢,护在胸前,再次向张治中敬了一个军礼,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萧山令遵命!赴汤蹈火,死守马当,绝不负国家,不负总司令重托!”

    没有推诿,没有迟疑,没有半分贪生之念。

    于他而言,能在国家危难之际,担此重任,守一江之险,护全军退路,远比困死孤城更有价值。

    张治中望着他,眼中露出一丝难得的宽慰。他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萧山令的肩膀:“铁肩,南京这边,有我。马当那一线,就拜托你了。记住,守住马当,就是守住全军的生路,守住持久抗战的根基。”

    “请总司令放心!职下在,马当在!”

    萧山令转身下楼,一刻也不耽误。他心中清楚,兵贵神速,早一日到马当,早一日布防,就多一分胜算。

    回到宪兵司令部,他立刻下达命令:所有宪兵、警察部队,除留下一支精干交通队留守下关,负责未来大军渡江接应、维持渡口秩序外,其余所有人即刻整装,携带轻重武器、通讯器材、医药用品,分批出发。城内野战医院中,凡能转运的重伤员,全部安排车辆、担架,随军一同西撤,送往后方救治。

    命令一下,整个宪兵系统迅速运转起来。

    军官们分头集结队伍,清点装备;士兵们整理行装,检查武器;医护人员忙着将伤员抬上卡车,固定担架,准备药品。原本已经沉寂下来的南京城,再度响起整齐的脚步声、车辆的引擎声。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慌乱。

    经历过连日疏散的磨砺,这支由宪兵与警察组成的部队,早已磨出了临危不乱的定力。他们知道,此去不是逃亡,而是赴守国门的新战场。

    夕阳西下,将南京城墙染成一片暗红。

    萧山令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古老的都城,看了一眼远方依旧炮声隆隆的紫金山,翻身上马。

    “出发!”

    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动,步兵列队跟进。

    满载伤员的卡车在前,宪兵、警察部队居中,后卫部队压阵,一支不算庞大却纪律严明的队伍,沿着城西大道,向着马当方向疾驰而去。烟尘扬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南京城内,只剩下那支奉命留守的交通队,默默在下关渡口一带布防,等待着不久后那场决定全军命运的大撤退。

    张治中站在指挥部窗前,望着萧山令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市民已空,伤员已撤,关键将领已前往下一道防线布防。

    南京的外围防线仍在血战,可这座城的使命,早已从“死守”变成了“牵制”,从“玉石俱焚”变成了“有序转进”。

    炮声依旧在远方轰鸣,紫金山的火光映红夜空。

    南京保卫战的最惨烈阶段,尚未真正到来。

    但张治中心中清楚,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弃城不是败亡,撤退不是崩溃。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只要主力尚在,火种尚存,长江不绝,抗战不死。

    孤城暮色中,最后一批非战斗人员撤离完毕。

    从此刻起,南京,便只剩下一支寸步不退的军队,和一场注定惨烈、却绝不绝望的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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