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章 烽火连山城 兵工藏万壑(定稿)
民国二十八年(1938)初。
自南京陷落,国民政府迁都重庆以来,这座坐落于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的山城,便成了整个中国抗战的心脏。党政军中枢云集,外交机构林立,四方物资、八方流亡百姓汇聚于此,重庆一夜之间,从西南重镇升格为中华民族在最黑暗岁月里的精神象征。
可越是心脏,便越是箭靶。
日军大本营早已定下战略:以持续不断的战略轰炸,摧毁中国的抗战意志,炸垮重庆的指挥中枢,让这座战时首都化为一片焦土。自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开始,日机对重庆的空袭便从未停歇,而进入一九三九年,随着日军在华中陆地战场推进艰难,把更多希望寄托在空军上,重庆上空的魔影,愈发浓重可怖。
整个大后方,无人不知重庆是日军轰炸的重中之重。陈守义自兵工内迁启动之初,便死死盯住了防空这道生死线。他比谁都清楚,日军没有能力占领重庆,却有能力用炸弹,把脆弱的后方工业炸得灰飞烟灭。
所以他直接或简接,做出了两项关键部署。
其一,是集中资源批量生产轻量化高射炮。早在武汉行营未曾西撤之际,他便顶着人手紧张、经费拮据的压力,艰难推动贸易,用钨砂桐油交换美国进口大量分散零件,在重庆第一兵工厂拉膛组装。这种口径不大、却机动灵活的中口径高炮,专为对付空中来袭的日军轰炸机设计,可拆解运输,可快速架设,不需要复杂的阵地,也不需要庞大的操作班底。到一九三九年春夏之交,陈守义硬生生攒出数百门轻便高射炮,一部分配属给重要兵工厂,一部分划拨重庆防空司令部,沿着两江沿岸、城区制高点布成防空火网。
其二,是联合重庆市政府、防空司令部,大规模布设假目标。从朝天门码头到都邮街一带,从浮图关到江北城,沿江沿河的空地上,用木板、芦席,竹架、茅草搭起一座座假营房、假仓库、假工厂,甚至用石灰画出假跑道、假阵地。白日里远观之下,足以以假乱真,专用来引诱日机提前投弹、浪费弹药。
可即便如此,人力终究难抗天意。
日军的轰炸强度,早已超出了任何防御体系的承受极限。
起初,日机只是零星来袭,三五架成队,投弹便走。到后来,动辄十几架、二十几架大编队,铺天盖地压向重庆上空。引擎的轰鸣如同末日惊雷,从云层缝隙中滚荡而下,尚未投弹,整座山城便已陷入无边的恐慌。警报声凄厉刺耳,划破晨雾与暮色,百姓扶老携幼,跌跌撞撞冲向防空洞、山坳、岩缝,哭喊、喘息、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将这座山城搅得天翻地覆。
一九三九年五月三日,一个注定被刻在重庆血泪史上的日子。
三十六架日军轰炸机编成密集编队,如同一群嗜血的秃鹫,越过长江天际线,直扑渝中半岛核心区域。这一天晴空万里,视野极佳,日机飞行员居高临下,将重庆城的街巷、房屋、人流看得一清二楚。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波炸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爆炸弹轰然落地,砖石横飞,血肉模糊;***引燃成片的竹木结构民居,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短短半个时辰,从朝天门、陕西街、新丰街到中央公园一线,已然化作一片火海。冲天烈焰直窜数十丈高,浓烟遮蔽日光,白昼如夜。百姓被堵在狭窄街巷,无处可逃,被烈焰吞噬者不计其数,江面上漂浮着无数被烧得焦黑的遗体,哀嚎之声响彻两江。
仅仅隔了一天,五月四日,日军再度来袭。二十七架轰炸机卷土重来,目标直指都邮街、七星岗、小梁子等繁华地段。国泰电影院正放映影片,敌机突然临空,一颗重磅炸弹直接穿透屋顶,在大厅中央炸开。满场观众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瞬间死伤枕藉,断肢残骸散落一地,昔日人声鼎沸的影院,转眼变成人间炼狱。
两日之内,日军投弹近三百枚,炸死炸伤平民超过八千,焚毁房屋数千栋,重庆最繁华的商业街区几乎被夷为平地。大火连烧三昼夜不灭,消防队员杯水车薪,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代人积攒的家业化为灰烬。幸存者站在废墟之上,望着满目焦土,欲哭无泪。
而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轰炸日益频繁,更多惨剧接连上演。
较场口大隧道,本是重庆城内规模最大、容纳人数最多的公共防空洞,可在日机无休止的轰炸下,避难人数早已远超设计极限。洞口狭窄,通风不良,缺乏饮水与急救设施,一旦空袭持续过久,洞内便闷热窒息、拥挤不堪。在一次长达数小时的持续空袭中,数万百姓拥挤在黑暗潮湿的隧道之中,缺氧、拥挤、踩踏接连发生,等到警报解除、洞口打开,无数人早已窒息身亡,层层叠叠堆在洞内,惨状令人不忍直视。
江北城一带,成片民居被反复轰炸,整条整条街巷化为瓦砾;南岸山麓,机关、学校、医院接连中弹,医护人员与伤兵在火海中挣扎求生。每一次空袭过后,重庆街头都能看到横陈的遗体、流离失所的难民、失去亲人的孤儿。长江水被鲜血染红,山城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血泪。
日军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他们炸的不只是建筑,更是中国人的抵抗之心。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就在整座重庆城在火海中呻.吟、在废墟上喘息之际,有一片关乎抗战生死的命脉,却在群山庇护之下,毫发无伤。
那便是陈守义一手规划、一手督建的重庆溶洞兵工厂群。
重庆多喀斯特地貌,群山之中天然溶洞不计其数,或大或小,或深或浅,坚硬的石灰岩山体,便是天然的钢筋混凝土堡垒。早在兵工内迁之初,陈守义便力排众议,拒绝在重庆城区周边建设任何暴露在外的大型厂房,坚持将核心生产线全部迁入预先勘探、加固、改造的溶洞之内。
山体厚达数十上百米,任凭日机重磅炸弹狂轰滥炸,也休想伤及山腹分毫。
溶洞内部,通风、排水、照明、运输线路一应俱全,车床、钻床、冲压机整齐排列,马达昼夜轰鸣,钢花飞溅,弹壳、枪管、迫击炮、手榴弹源源不断地下线。外面是火光冲天、哀鸿遍野,洞内却是灯火通明、秩序井然。机器的转动声,工人的号子声,工具的碰撞声,汇成一曲不屈的兵工战歌。
没有一颗炸弹能够落到生产线上,没有一台关键设备被炸毁,没有一次生产因空袭而长期中断。
当蒋介石在黄山官邸的防空洞内,听着侍从室送来的战报——城区损毁几何、平民伤亡多少、机关单位损失惨重——再听到重庆溶洞兵工厂一切正常、生产未受丝毫影响的汇报时,这位战时领袖久久沉默,望着洞外滚滚浓烟,禁不住连声慨叹。
“我麾下将领,或勇猛善战,或精于权谋,或长袖善舞,可如陈守义这般,既有远见卓识,又肯低头实干,提前数年布局,把每一步都算到极处,把每一件事都落到实处的人,实在太少了!”
一言既出,身边侍从无不默然。
谁都清楚,委员长这一句评价,分量重逾千斤。
不是夸他能打仗,不是夸他会钻营,而是夸他有远见、能做事、靠得住。在举国慌乱、人人自危的大后方,这样一个能把兵工命脉牢牢守住的人,已然成了委员长心中最踏实的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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