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从每一个毛孔钻进来,啃噬着骨髓。湿透的粗麻布紧贴着皮肤,像一层冰做的裹尸布。凌辰蜷缩在破庙最深的角落,背靠着冰冷、布满蛛网和湿滑苔藓的泥墙,试图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高烧像一锅滚烫的油,在他头颅里沸腾。视线模糊,重影叠叠。破庙漏风的屋顶外,是沉甸甸、仿佛要压垮世界的铅灰色云层,偶尔漏下几滴冰冷的雨,砸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更令人绝望的清醒。
剧痛是另一种常态。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从身体深处弥漫开来的、钝重的、仿佛要将每一寸骨头都碾成齑粉的痛楚。那是经脉寸断后,残存的、紊乱的灵力在破损的通道里横冲直撞,每一次微弱的流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反馈。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连吞咽口水的力气都欠奉。嘴唇干裂起皮,渗出的血丝带着铁锈味。
意识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忽而,他仿佛回到了凌家那宽阔的演武场。阳光正好,照在光洁如镜的青石板上,反射着耀眼的光。父亲凌啸天负手而立,面容威严,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辰儿,我凌家‘天衍诀’重意不重力,你天赋绝佳,切莫辜负。” 母亲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递过一方丝帕,上面绣着精致的凌霄花,带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馨香。周围是族中子弟或羡慕、或敬畏的目光。他是凌家嫡长子,是天衍大陆最耀眼的天才之一,前程似锦,万众瞩目。
忽而,画面陡然撕裂。
冲天的火光吞噬了雕梁画栋,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父亲染血的身影挡在门前,怒吼着“快走!”,母亲将他推向老仆凌福的怀中,最后一眼,是决绝的泪光与无尽的不舍。刀剑碰撞声,灵力爆裂声,建筑倒塌声……还有那刺耳的、癫狂的邪笑。他被人拖着,在弥漫着血腥与焦糊味的暗道里亡命奔逃,回头望去,只看到一片吞噬一切的血红。
“废物!”
“凌家的丧家之犬!”
“呸!什么天才,经脉都断了,不如一条狗!”
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眼前晃动,有昔日巴结他的小家族子弟,有被他随手教训过的市井无赖,还有更多陌生的、充满恶意与快意的脸。唾沫,拳脚,鄙夷的目光,像冰冷的雨点砸落。他蜷缩在街角,看着曾经踩在脚下的污泥沾满全身,连愤怒都显得苍白无力。
荣耀与屈辱,天堂与地狱,在发烧的混沌意识里疯狂交织、碰撞、撕裂。每一次闪回,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残破不堪的自尊与灵魂。
为什么……是我?
如果当初……如果我能更强一些……
不……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呜……呜……”
低沉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呜咽声,将他从破碎的幻象中猛地拽回现实。
庙门口,阴影里,亮起几对幽幽的绿光。是野狗。瘦骨嶙峋,皮毛脏污打结,涎水从咧开的嘴角滴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晕开一小滩污渍。它们嗅到了气味,死亡和虚弱的气味。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角落里那一动不动的“食物”,谨慎地、一步步逼近。
凌辰的心脏骤然缩紧,冰冷的恐惧瞬间压过了高烧和剧痛。他想动,想喝斥,想抓起什么东西扔过去,但身体像灌了铅,又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有眼珠,还能艰难地转动,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绿光。
极致的屈辱,如同毒藤,缠绕上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凌家嫡长子,天衍大陆曾经的天才,竟要沦落为野狗的口中食,在这无人知晓的破庙角落里,悄无声息地腐烂?
不!
不能!
绝不能!
野狗似乎确认了猎物的毫无反抗之力,胆子大了起来。最壮硕的那只试探性地凑近,腥臭的鼻息几乎喷到凌辰裸露在外、布满污渍和伤痕的小腿上。它张开嘴,参差不齐的黄牙闪着寒光,朝着那皮包骨头的腿肉咬下——
就在那令人作呕的牙齿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
一股无法言喻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暴怒与不甘,混合着对“生”最原始、最野蛮的渴望,轰然炸开!
“滚!!!”
一声嘶哑到几乎不成人声的咆哮,从凌辰喉咙深处挤出。与此同时,不知从哪里涌出的最后一丝气力,让他原本瘫软如泥的右手猛地一抓!
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冷、粗糙、边缘锋利的物体——是半块不知何时碎裂的陶瓦。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纯粹是濒死野兽般的本能!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将那半块碎瓦狠狠朝着野狗划去!
“嗷——!”
碎瓦的边缘划破了野狗探过来的鼻吻,带起一溜血珠。野狗吃痛,惊惶地后退,发出又惊又怒的嚎叫。其他几只野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吓住,暂时停止了逼近,低伏着身体,发出威胁的呜咽,绿眼睛里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
而凌辰,在爆发出这最后一击后,那强行凝聚起来的气力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手臂无力地垂下,碎瓦从指间滑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声。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耳边的呜咽声、风声、甚至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声,都迅速远去。
最后一丝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他涣散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掠过了破庙正中央。
那里,原本供奉的神像早已倒塌,只剩半截残破的身躯和一只断裂的手臂。就在那残破神像微微摊开、指向虚空的手掌掌心位置,仿佛有一缕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流光,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比夏夜萤火更黯淡,比呼吸更轻盈,瞬间便融入了庙内昏沉的光线里,再无痕迹。
是幻觉吗?
还是……
没有答案。
彻骨的冰冷和黑暗,彻底淹没了他。
破庙重归死寂,只有庙外呜咽的风,和几只不甘徘徊的野狗绿莹莹的眼睛,在阴影里明明灭灭。
那半块染了野狗血的碎瓦,静静躺在凌辰手边不远处的泥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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