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很冷。
秦无道醒来时,脑子是木的。他趴在水边,半边脸浸在水里,水很凉,凉得刺骨。他试着动手指,手指能动,但很沉,像绑了铁块。他试着抬头,脖子很疼,疼得像要断了。
他撑起身子,坐起来,低头看自己。
浑身是血。衣服是破的,破口下能看到翻开的皮肉,有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有些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肋下的伤最重,是昨天秦昊天那一剑留下的,此刻还在隐隐作痛。
他试着运转太荒诀。
丹田里空空荡荡,只有一缕细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灰白气流在缓慢流转。修为跌回了炼气三层,但灵力很精纯,比之前炼气三层时的灵力要精纯得多——像是被某种力量淬炼过,去芜存菁,只剩最本质的东西。
“小子……”
脑海里响起荒老人的声音,很虚弱,像风中残烛。
“老夫用最后一点魂力替你稳住了根基,但接下来三个月,我要沉睡了。”
秦无道在心底应了一声。
“你……”荒老人顿了顿,“你还能活多久,自己知道吧?”
“三十年。”秦无道说。
“嗯。”荒老人似乎叹了口气,“三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你做很多事,也够你一事无成。好自为之。”
声音渐渐消散,最后彻底沉寂。
秦无道坐在水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俯身,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捧起水喝了几口,水里有血的味道,但他不在乎。
三十年。
够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在抖,但还能走。他捡起昨天那把从紫阳弟子手里夺来的剑——剑还插在岸边泥土里,刃口崩了好几处,但还能用。他把剑当拐杖,拄着,朝荒林外走去。
林子很深,很密,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传来人声。
秦无道停住脚步,藏在一棵树后,往外看。
是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正互相搀扶着往林外走。秦无道认得其中两个——是秦家旁支的子弟,一个叫秦虎,一个叫秦小月,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平时在族里不起眼,但见了秦无道总会喊一声“无道哥”。
此刻两人脸上都是灰,身上都有伤,秦虎左臂用布条胡乱缠着,还在渗血。
秦无道走出树后。
“谁?!”秦虎警觉地拔出一把短刀,但当他看清来人是秦无道时,愣住了。
“无道哥?!”秦小月惊喜地叫了一声,但随即脸色又白了,“你……你怎么在这里?你昨天不是……”
“逃出来了。”秦无道说,目光扫过这群人,“你们呢?怎么在这里?”
秦虎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红了:“秦家……秦家没了……”
“没了?”
“昨夜你走后,紫阳圣地的人就来了。”秦虎声音发颤,“说秦家私藏叛逆,要全族问罪。族长不肯,他们就动手了……见人就杀,见屋就烧……我们……我们是趁乱逃出来的……”
“我爹呢?”秦无道问。
秦虎低下头,不敢看他。
秦小月哭着说:“三叔……三叔为了掩护我们撤离,留下来断后……我们逃出来时,听见后面有爆炸声……然后……然后火就烧起来了……”
秦无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林子,吹得树叶沙沙响,吹得他鬓角那几缕白发在风里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也没什么情绪,只是握着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无道哥……”秦虎忽然跪下来,磕了个头,“你……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秦家嫡系死光了,旁支也没剩几个人。你是三叔的儿子,是我们秦家现在修为最高的……你得带我们走,你得带我们报仇……”
其他人也跟着跪下来,哭的哭,求的求。
秦无道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我现在回去,有几成把握?”
秦虎一愣:“回……回去?”
“回青石城,杀紫阳的人。”
秦虎脸色煞白:“不……不行!紫阳在城里至少留了一位金丹三位筑基!你回去就是送死!”
秦无道没理他,在心底问荒老人。
没有回应。荒老人已经沉睡了。
但他知道答案。
零。
他回去,就是送死。
他转身,朝相反方向走。
“无道哥!”秦小月哭着喊,“你去哪?!”
秦无道没回头。
“变强。”他说,“然后回来杀光他们。”
他拄着剑,一步一步,走进荒林深处。
身后,秦虎和秦小月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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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太阳很毒,晒得官道上的尘土发烫。
秦无道在一家茶棚外停下脚步。茶棚很破,就几张桌子几条板凳,棚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遮不住多少太阳。但里面坐满了人,大多是赶路的江湖客,正大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昨夜紫阳圣地连灭两家!”
“哪两家?”
“秦家和月家!秦家在青石城,月家在落月城,都是云荒有头有脸的家族,一夜之间,全没了!”
“嘶——紫阳圣地这是要干什么?”
“谁知道呢。不过月家那位大小姐月清影,听说逃出来了,紫阳圣地悬赏千金要她的人头。”
“千金?够咱们逍遥一辈子了!”
“呵,就凭你?你知道月清影什么修为吗?炼气九层!一手月影剑法出神入化,昨天在落月城外,一个人杀了七个紫阳弟子!”
“这么厉害?”
“不然怎么值千金?”
秦无道在角落一张空桌坐下,要了一碗茶。茶是凉的,有股霉味,但他一口喝干,又要了一碗。
他听着那些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家灭了,月家灭了。紫阳圣地这是要清场,要把所有可能威胁到他们的势力,全部铲除。
正想着,茶棚外传来马蹄声。
很急,很快,转眼就到了棚外。五匹马,马上坐着五个紫袍人,正是紫阳圣地的弟子。五人翻身下马,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炼气九层修为,目光扫过茶棚,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白衣女子身上。
女子背对着门口坐着,白衣胜雪,腰间佩剑。虽然看不见脸,但只看背影,就知道是个极美的人。
“月清影。”疤脸汉子冷笑,“可算找到你了。”
白衣女子没回头,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茶棚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只有秦无道还在喝茶,一口,两口,三口。
疤脸汉子迈步走进茶棚,走到白衣女子身后:“月大小姐,是自己走,还是我们请你走?”
白衣女子放下茶碗,开口,声音很冷:“你们也配?”
话音落,剑出鞘。
剑光如月,清冷,凌厉,直取疤脸汉子咽喉。疤脸汉子脸色一变,拔刀格挡,但剑太快,刀刚出鞘一半,剑尖已经到了喉前三寸。
“当!”
旁边一个紫袍弟子挥刀架开这一剑,但月清影手腕一抖,剑光分化,化作三道月影,分刺三人。
“噗噗噗!”
三声轻响,三人喉咙被洞穿,倒地身亡。
疤脸汉子和另一人脸色大变,同时后退。但月清影的剑更快,如影随形,剑光再起,直取疤脸汉子心口。
疤脸汉子咬牙,一刀劈出,以攻代守。但月清影不闪不避,剑尖直刺,竟是要以命换命。
疤脸汉子慌了,收刀回防,但慢了半拍。
剑尖刺穿他胸口,透背而出。
疤脸汉子瞪大眼,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月清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倒地气绝。
剩下那人转身就逃,但月清影手腕一抖,长剑脱手飞出,如一道月光,刺穿那人后心。
从出剑到五人全死,不过十息。
茶棚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月清影。只有秦无道还在喝茶,喝完了最后一口,放下碗,抹了抹嘴。
月清影收剑回鞘,转身,看向秦无道。
秦无道也看向她。
四目相对。
月清影的脸很白,白得像玉,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疲惫,也是某种隐疾。她的眼睛很冷,像结冰的湖,但湖底深处,有火焰在烧。
“你不怕?”月清影开口。
“怕什么?”秦无道反问。
“怕我杀你。”
“你要杀我,刚才就杀了。”
月清影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转身,朝茶棚外走。
走了三步,她停住,回头:“你伤很重。”
“死不了。”秦无道说。
“能活几天?”
“三天吧。”
月清影沉默片刻,忽然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一道黑色咒印。咒印很诡异,像一条毒蛇盘踞在皮肤下,还在缓缓蠕动。
“噬魂咒,”她说,“紫阳圣地的独门咒术,中者活不过三个月。我还有二十三天。”
秦无道看着她锁骨下的咒印,没说话。
“我要进太荒秘境,取一件东西。”月清影继续说,“那东西能解咒。但以我现在的状态,进不去。所以,我需要一个护卫。”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够狠。”月清影说,“刚才那五个人死的时候,你眼睛都没眨一下。”
秦无道笑了:“你也不差。”
“所以,合作吗?”月清影问,“我带你进九荒试炼,你给我当三个月护卫。三个月后,我若拿到那东西,解了咒,欠你一条命。我若拿不到,死了,你也自由了。”
“你要取的东西,是什么?”
“月神典下半部。”月清影说,“只有它能解噬魂咒。”
脑海里,荒老人的印记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一股极微弱的信息传来:
“答应她……月神典与太荒诀同源……”
秦无道沉默片刻,点头:“成交。”
月清影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扔给他:“三天后,青州城,九荒试炼选拔。别死了。”
她转身走出茶棚,翻身上马,正要走,又回头看了秦无道一眼:“你伤很重,活不过三天的话,刚才的交易作废。”
秦无道擦掉嘴角又渗出来的血,咧嘴一笑:“你也是。”
月清影看了他最后一眼,策马而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秦无道握着那枚令牌,令牌是木质的,很普通,但上面刻着一个“月”字。他把令牌收进怀里,拄着剑站起来,朝青州城方向走去。
背后,茶棚里的人这才敢抬头,看着他的背影,窃窃私语。
“那是谁啊?敢跟月清影打交道?”
“不知道,不过看那样子,也是个狠人。”
“狠人又怎样?得罪了紫阳圣地,活不长的……”
秦无道没理会那些议论,只是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太阳渐渐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方是青州城,是九荒试炼,是未知的凶险。背后是青石城,是秦家的废墟,是父亲战死的地方。
但他没回头。
三十年寿元,每一天都是赚的。
他要变强,强到能杀回青石城,强到能屠尽紫阳圣地,强到能掀翻这该死的世道。
在此之前,他得先活过这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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