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在第二天早上见到了萧衍。
不是她主动去见的——她现在连床都下不了,怎么可能主动去找一个踢断她肋骨的男人?是萧衍让她去的。
准确地说,是萧衍起床后发现没人伺候,问了一句“棠姐呢”,旁边的丫鬟说“棠姐被您踢伤了,下不了床”,萧衍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让她来”。
让一个肋骨断了三根的人“来”到他面前。
这就是王爷的规矩。
林晚棠被两个丫鬟架着,从偏院走到正殿,走了整整一刻钟。每走一步,断掉的肋骨就像被人拿刀剜一下,她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她咬着牙没发出任何声音。
正殿很大,比她昨晚待的寝殿还要大一倍。地面铺着金砖——不是真的金子,是一种特殊工艺烧制的地砖,据说一块能顶普通人家一年的口粮。柱子是整根的金丝楠木,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气味。
萧衍坐在主位上,正在用早膳。
林晚棠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脸。
在原主的记忆里,他是个模糊的影子——恐惧会让人看不清细节。但林晚棠不恐惧,所以她看得清清楚楚。
二十三岁,身高目测至少一八五,肩宽腰窄,是那种常年在战场上淬炼出来的身材,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死肌肉。皮肤偏白,不是文弱书生的白,而是北方冬天雪原上的那种白,带着冷冽的质感。
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线条分明。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深棕色,瞳孔里像是结了冰,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温度。
他的头发没有束冠,散在肩上,穿着一件墨色的寝衣,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口。那里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心脏的位置。
在原主的记忆里,那是他在战场上被人刺的,差一点就死了。
萧衍在喝粥,动作很慢,很优雅。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白瓷勺的样子像是在握一把剑。
林晚棠被架到他面前,两个丫鬟松开手,她没了支撑,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扶着旁边的柱子稳住自己,抬起头,和萧衍对视。
那双冰冷的眼睛扫过来,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伤得怎么样?”他问。
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三根肋骨断了,”林晚棠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大夫说要躺一个月。”
萧衍“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林晚棠站在那儿,看着他喝粥。旁边的丫鬟们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整个正殿安静得能听到勺子碰碗的声音。
过了大概两分钟,萧衍放下勺子,擦了擦嘴,才像想起什么似的看了她一眼。
“昨天的事,”他说,“是本王心情不好。”
林晚棠等了三秒,确认他没有下文。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句“下不为例”。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本王心情不好”——好像这就足以解释一切。
“王爷心情不好,”林晚棠说,“所以踢断了我的三根肋骨。”
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旁边的丫鬟吓得腿都软了,一个劲儿地给林晚棠使眼色,让她闭嘴。但林晚棠没有闭嘴。她站在那儿,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疼——但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萧衍,没有躲闪。
萧衍眯了眯眼。
他见过很多人在他面前的表现。有人吓得发抖,有人阿谀奉承,有人故作镇定但眼神出卖了一切。但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的眼神太平静了。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平静,而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平静。就好像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能随时要她命的王爷,而是一个……平等的对手。
这让他不舒服。
“你在质问本王?”萧衍的声音冷了几度。
“不敢,”林晚棠说,“我只是在确认事实。王爷心情不好,踢断了我三根肋骨。这是我应该接受的,对吧?”
萧衍盯着她看了五秒。
旁边的管家王福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大胆!谁让你这么跟王爷说话的?还不跪下!”
林晚棠没有跪。
不是她不想跪——她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跪下可能就起不来了。但她没有解释,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萧衍。
萧衍忽然笑了。
不是温暖的笑,是那种猎食者看到猎物挣扎时发出的、带着玩味的笑。
“有点意思,”他说,“被本王踢断三根肋骨,还能站在本王面前顶嘴。你是胆子大,还是脑子坏了?”
“脑子没坏,”林晚棠说,“胆子也不算大。我只是觉得,王爷既然留我一条命,说明我还有点用。既然有用,那我就不必跪着说话。”
萧衍的笑容收了。
他又盯着林晚棠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朝她走过来。
他很高,林晚棠现在的身体只有一米六出头,他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他低头看着她,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松木、麝香、还有早晨洗漱用的青盐味道。
“你觉得自己有用?”萧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一个二十三岁的通房丫鬟,连伺候本王都伺候不好,你告诉我,你有什么用?”
林晚棠没有后退。
肋骨疼得要命,她几乎能感觉到断骨在摩擦,但她咬着牙,寸步不让。
“王爷,”她说,“您昨晚为什么心情不好?”
萧衍的眼神变了一下。
“前线战事不利,朝堂上被人弹劾,赵家逼您娶表妹,”林晚棠一件件说出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三件事,随便一件都够让人烦躁的。三件加在一起,您没杀人就算克制了。”
正殿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通房丫鬟,竟然敢议论王爷的朝政?这是找死。
但萧衍没有发作。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林晚棠,表情从玩味变成了审视。
“你倒是知道得不少。”他说。
“我在王府待了十六年,”林晚棠说,“王爷觉得,十六年的时间,我会只学会铺床叠被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萧衍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想说什么?”他终于开口。
“我想说,”林晚棠深吸一口气,“王爷现在缺的不是一个会铺床的通房,而是一个能帮您解决问题的人。”
“你?”萧衍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一个丫鬟,帮我解决问题?”
“王爷,”林晚棠说,“您府上的产业,连续三年亏损了吧?”
萧衍的手顿了一下。
“去年,王府的商铺关了六家,田产收成减了三成,账面盈余只有不到五万两,”林晚棠继续说,“但您下个月要给边关送二十万两的军饷。这笔钱,您现在还没凑齐,对吧?”
萧衍放下茶盏,重新看向她。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不是玩味,不是嘲讽,而是真正的、认真的审视。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我说了,我在王府待了十六年,”林晚棠说,“账房刘先生的算盘,打得再响,也隔不住墙。”
管家王福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没想到,一个通房丫鬟竟然知道王府的财务细节。他更没想到,她敢当着王爷的面说出来。
萧衍沉默了很久。
整个正殿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声音。
“你们都下去。”萧衍忽然说。
管家和丫鬟们如蒙大赦,飞快地退了出去。正殿里只剩下萧衍和林晚棠两个人。
“说下去。”萧衍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看似随意,但眼神很专注。
林晚棠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扶着柱子,慢慢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站得更稳一些。每动一下,肋骨都在抗议,但她强迫自己忽略疼痛。
“王爷的问题有三层,”她说,“最表面的一层是缺钱。二十万两军饷,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只是应急,我有办法帮您凑齐。但这不是根本问题。”
“第二层,是您的产业出了问题。王府名下的商铺、田产、庄园,表面上看是经营不善,实际上是被人贪了。管家的、账房的、还有您那些管事儿的亲戚,都在从您身上吸血。您不解决这些人,就算今天凑齐了二十万两,明天还会缺二十万两。”
“第三层,也是最根本的一层——您没有自己人。您手下的人,要么是赵家安排的,要么是朝廷塞进来的,要么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您坐在这个位置上,但没有一个真正忠于您的人。”
萧衍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所以,”他说,“你想做我的人?”
“不,”林晚棠说,“我想和你合作。”
“合作?”萧衍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
“对,合作,”林晚棠说,“你出资源,我出脑子。我帮你把王府的产业盘活,帮你赚钱、帮你省钱、帮你把那些蛀虫清理掉。作为交换,你给我三样东西。”
萧衍挑了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第一,我的自由身。我不再是你的通房丫鬟,不再需要伺候你起居、给你暖床、给你试药。我是你的幕僚,你的合伙人,不是你的私有财产。”
“第二,一个独立的院子。我不要和别的丫鬟住在一起,我需要自己的空间来思考和工作。”
“第三,每个月一百两的薪酬。我不是白干活的,我的脑子值这个价。”
说完,林晚棠看着萧衍,等他的反应。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晚棠,看着窗外的景色。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林晚棠站在那里,肋骨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但她咬着牙坚持着。她知道,这一刻的沉默,是萧衍在权衡。
一个王爷被一个丫鬟“谈条件”,这在任何朝代都是不可思议的事。他完全可以拒绝,然后让人把她拖出去打死。没有人会为一个通房丫鬟说一句话。
但林晚棠赌的是——他不缺一个通房丫鬟,但他缺一个能帮他解决问题的人。
而且,她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样东西:孤独。
这个二十三岁的王爷,坐在权力的中心,身边围绕着无数人,但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站在他这边的。他的母族利用他,他的下属糊弄他,他的对手算计他。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连一个能说真话的人都没有。
林晚棠在投行见过的那些顶级大佬,很多也是这样。表面上风光无限,实际上孤独得要命。他们不缺拍马屁的人,缺的是敢说真话的人。
这就是她的筹码。
萧衍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林晚棠注意到,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看一个物品的眼神,而是看一个人的眼神。
“你说你有办法凑齐二十万两军饷,”他说,“说说看。”
林晚棠知道,这是他的试探。他要看看她是真有本事,还是在吹牛。
“王爷名下有一批存粮,”她说,“存放在北境三个粮仓里,至少十万石。这批粮是去年军粮的结余,朝廷不知道。您把粮卖给南方的粮商,现在南北粮价差三倍,十万石至少能卖十五万两。”
萧衍的眉毛动了一下。
“剩下的五万两,”林晚棠继续说,“王爷府上有三十多个庄子的佃租还没收上来,不是佃户不给,是被下面的管事截留了。您派人去查,一个月内至少能追回五万两。”
萧衍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林晚棠知道,她赌对了。
“你的院子,”他说,“西跨院那间,够不够大?”
林晚棠的嘴角微微上扬。
“够用了。”
萧衍看了她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伤好了再干活,”他说,“本王不想用个瘸子。”
然后他走了。
林晚棠站在原地,终于松开了扶着柱子的手。她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但她撑着旁边的桌子稳住了。
西跨院的独立院落。
月薪一百两。
自由身。
她做到了。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萧衍不是那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人。她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一次、两次、无数次,直到他再也离不开她。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要小心——这个男人,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危险。
不是因为他狠,而是因为他太聪明。
林晚棠扶着墙,慢慢往门外走。每走一步,肋骨都在疼,但她的脚步很稳。
走出正殿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她眯了眯眼。
“棠姐!”翠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满脸焦急,“你没事吧?王爷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事,”林晚棠笑了笑,“翠儿,帮我收拾东西,我们要搬家了。”
“搬家?搬去哪?”
“西跨院。”
翠儿瞪大了眼睛:“西跨院?!那不是……那不是专门给贵客住的吗?”
“对,”林晚棠说,“从现在起,我不是客人,也不是丫鬟。我是王爷的……合伙人。”
翠儿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看她那个表情,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棠姐,”翠儿小声说,“你到底跟王爷说了什么?”
林晚棠看着远处萧衍离去的方向,那个高大的背影正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回廊尽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谈了一笔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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