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比林晚棠想象的要复杂。
刘先生做假账的水平很高,高到如果不是他亲自告诉你哪里做了假,你根本看不出来。每一笔账都有对应的凭证、签字、盖章,表面上天衣无缝。但如果你把几年的账连起来看,就会发现一些诡异的地方——
比如,王府名下的田庄每年报上来的收成,和当地的气候记录完全对不上。某年大旱,田庄报的是“减产三成”,但当地官府记录的是“绝收七成”。中间的差额去哪了?
比如,王府的采买价格,永远比市场价高两到三成。采购一千匹布,市场价五两一匹,账上记的是七两一匹。多出来的两千两,被谁拿走了?
比如,王府的工程维修,年年修、年年坏。一个屋顶修了五次,每次都说是“材料费”,但用的材料越来越差。银子去哪了?
林晚棠把这些疑点全部标出来,写了一份长达二十页的《王府财务问题分析报告》。她用投行做尽职调查的方式,把每个问题分成三类:事实、疑点、证据缺口。
事实是她能确定的,比如“账目金额与市场价不符”。
疑点是她高度怀疑但还无法证实的,比如“王福通过小舅子在恒通钱庄存款二十万两”。
证据缺口是她需要进一步核实的,比如“王福的存单在书房夹墙里,但需要确认印鉴和密码”。
写完这份报告,她让人送了一份给萧衍。
萧衍看完之后,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他让人传话:明天上午,正殿议事。
——
林晚棠到正殿的时候,发现不只是萧衍在。
管家王福、账房刘先生、采买赵管事、工程孙把头,四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殿中。旁边还有侍卫统领赵刚,以及几个她不认识的幕僚。
这是要当面对质。
林晚棠看了一眼刘先生。刘先生低着头,脸色苍白,但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我准备好了”。
林晚棠走到殿中,站在那四个人对面。
萧衍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林晚棠的报告,表情看不出喜怒。
“王福,”萧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有压迫感,“你看看这个。”
他把报告扔到王福面前。
王福捡起来,翻了几页,脸色变了。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抬头看着萧衍:“王爷,这是谁写的?完全是污蔑!我在王府干了二十年,忠心耿耿,从没贪过一文钱!”
“没贪过?”萧衍的声音冷了几度,“那你说说,为什么王府的采买价格永远比市场价高?为什么田庄的收成和官府记录对不上?为什么工程年年修年年坏?”
王福的脸涨得通红:“王爷,市场价是市场价,我们采购的量大有折扣,账上记的是折后价!田庄的收成是佃户报上来的,我们只管收租,不管天气!工程年年坏是因为材料不好,材料不好是因为朝廷卡着不给好的!”
萧衍看向林晚棠。
林晚棠走上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叠纸,展开。
“王管家,”她说,“这是过去三年,京城布市的每月价格记录。我让长公主的人帮忙查的,数据来源是京城商会,应该比您嘴里的‘市场价’靠谱。”
她把纸递给萧衍,然后继续说:“根据这份记录,过去三年,布匹的平均市场价是每匹四两八钱。王府的采购价,最低的是每匹六两二钱,最高的是每匹七两五钱。请问,王府采购的量这么大,为什么价格反而比市场价高了三四成?”
王福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还有,”林晚棠又抽出一张纸,“这是当地官府过去五年的气候记录。某年大旱,官府记录是‘绝收七成’,田庄报的是‘减产三成’。王管家,那多出来的四成收成,去哪了?”
王福的脸色已经白了。
“还有,”林晚棠再抽出一张纸,“这是工程的用料记录。一个屋顶,五年修了五次,每次用的都是‘上等松木’。但我去看过那个屋顶,用的全是次品,有的木头已经烂了。王管家,银子去哪了?”
正殿里安静得可怕。
王福站在那里,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他张了好几次嘴,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萧衍放下手里的报告,看着王福。
“二十年,”萧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本王用你二十年,你就这么对本王?”
王福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爷!王爷冤枉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些都是……这些都是误会!采购价高是因为有运输成本!田庄的收成是因为……因为佃户私下卖了!工程用料是因为……因为工匠手艺不行!”
“王管家,”林晚棠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您的解释,每一个都有问题。运输成本不会让价格高出四成;佃户私下卖粮,田庄的管事应该发现并上报,但管事是您的人,他什么都没说;工匠手艺不行,您可以换工匠,但您没有,因为换工匠就没法继续贪了。”
王福猛地抬头,看着林晚棠的眼神里带着恨意。
“你……你一个丫鬟,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的哭腔,而是带着威胁的狠劲,“你算什么东西?”
林晚棠没有生气。
她看着王福,平静地说:“王管家,我算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手里的东西,能让你死。”
她从袖子里抽出最后一张纸,展开。
那是一份清单,上面列着王福贪墨的每一笔钱、每一笔钱对应的证据、证据的藏匿地点、以及证人名单。
最后一行写着:恒通钱庄,存款二十万两,户名王福小舅子张德茂,存单藏于管家书房夹墙铁盒,印鉴王福随身携带。
王福看到这一行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
“王管家,”林晚棠把纸收起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萧衍站起身,走到王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本王给你一个机会,”萧衍说,“把所有贪墨的银子交出来,本王留你全尸。要是让本王自己去查,你就不是死那么简单了。”
王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王爷……王爷我……我跟了您二十年……您不能……”
“二十年?”萧衍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贪了本王二十年的银子,还跟本王说‘不能’?”
王福知道自己完了。
他猛地站起来,朝林晚棠冲过去,想抢她手里的证据。但赵刚比他快——侍卫统领一把抓住王福的胳膊,把他按在地上。
“放开我!”王福挣扎着,“你们这群……你们知道她是谁吗?她就是个丫鬟!她的话不能信!”
林晚棠蹲下来,和王福平视。
“王管家,”她说,“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的。”
王福愣住了。
“什么……什么机会?”
“你把银子交出来,把同伙供出来,王爷说了,留你全尸。你的家人,王爷不会追究。”
王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真的?”
“王爷说的话,当然是真的。”
王福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头。
“我交,”他说,“我都交。”
——
王福被押下去之后,正殿里只剩下萧衍和林晚棠。
萧衍坐在主位上,双手撑着额头,像是很疲惫。
林晚棠站在殿中,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萧衍才开口:“你知道王福贪了多久吗?”
“十年以上,”林晚棠说,“至少三十万两。”
“三十年,”萧衍说,“他跟我父亲的时候就开始了。我父亲信任他,我也信任他。结果他用三十年的时间,偷了我家三十万两银子。”
林晚棠没有说话。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信任是最昂贵的奢侈品,也是最容易被辜负的东西。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萧衍抬起头看着她,“王福在王府三十年,没人发现他的问题。你来了不到十天,就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你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我看了十六年的账,”林晚棠说,“十六年,足够我把所有的疑点都记在心里。”
萧衍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到底是谁?”他问,“你不是一个普通的通房丫鬟。”
林晚棠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时刻。她不能说自己是从现代穿越来的,也不能说自己换了一个灵魂。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让萧衍能接受的说法。
“我是一个很会算账的丫鬟,”她说,“仅此而已。”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很会算账,”他说,“但你也很会撒谎。”
林晚棠没有否认。
“没关系,”萧衍站起来,“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不问你的秘密,你也别问我的。我们只谈合作。”
“成交。”林晚棠说。
萧衍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林晚棠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握力很大。
“从今天起,”萧衍说,“你是我的幕僚。不是丫鬟,不是通房,是幕僚。”
“王爷,”林晚棠说,“您终于想通了。”
萧衍松开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你的伤,好点了吗?”
“好多了。”
“那就好,”他说,“明天开始干活。钱庄的事,该启动了。”
然后他走了。
林晚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她的手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投行谈判术第一课,”她对自己说,“先亮筹码,再谈条件。百试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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