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四黄昏的空气,闻起来是粉笔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周欢的手指还被我攥在手心里,冰凉,带着细微的粉笔颗粒感。她的指尖动了动,没有抽走,只是任由我握着。教室后排的王依依早就识趣地溜了,走前还对我做了个夸张的加油手势。现在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黑板上画到一半的“新学期新气象”报头。
“你手好凉。”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点突兀。
“一直这样。”她侧过脸看我,夕阳从西边窗户斜射 进来,给她半边脸镀上金边,连睫毛都清晰可数,“冬天会更凉。”
“那我给你焐着,”我几乎是立刻说,“以后一直给你焐着。”
她笑了一下,酒窝浅浅的,然后轻轻抽回手:“先出完板报吧,不然明天老班会说。”
“哦,好。”我机械地应着,目光却没法从她脸上挪开。
那个傍晚,我们并排站在黑板前,她继续画那些花边,我负责抄写“新学期寄语”。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格外清晰,偶尔她会纠正我某个字的笔画,我就故意写歪一点,等她凑近了,能闻见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茉莉混着青草的味道。
“认真点。”她轻声说,用粉笔头轻轻敲了敲我的手背。
“已经很认真了,”我侧头看她,“认真到快不会写字了。”
她的耳朵又红了。
从教学楼出来时,天已经完全暗了。路灯次第亮起,梧桐叶子在灯光下投出摇晃的阴影。我们并排走着,中间隔着大约二十公分的距离——这距离在过去的许多个黄昏里一直存在,但不知怎的,今晚却显得格外突兀。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
“嗯?”
“手,”我说,笨拙地朝她的方向伸了伸,“还能牵吗?”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进我手心。这一次,她的手比刚才暖了一些。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一共三百二十七步。我记得每一步,记得她什么时候手心微微出汗,记得什么时候她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记得在第二个路灯下,她问我晚饭吃了没,我说没,她就说学校门口那家面馆的牛肉面今天特价。
但我们都没去吃面。在十字路口,她家往左,我宿舍往右。我们站在人行道上,手还牵着,像两棵突然生根的树。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我说,却迟迟没松开手。
“王芯,”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带着笑意,“松手,我真得回家了。”
“再一分钟。”
“不行,已经超时了。”
“那半分钟。”
她终于笑了,那笑声在夜色里清脆得像风铃:“你怎么这么赖皮。”
“就对你赖皮,”我理直气壮,“以后都对你赖皮。”
她摇摇头,轻轻把手抽回去,转身朝左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早上,帮我带豆浆吧,老样子。”
“好。”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融入远处的灯火中,才转身朝宿舍走。
那晚的宿舍夜谈格外热闹。
“王芯!听说你终于修成正果了?”上铺的赵宇探出头,一脸八卦。
“谁说的?”我假装镇定地整理床铺,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上扬。
“还能有谁,王依依呗,”对面床的老李慢悠悠地翻着书,“整个宿舍楼都快知道了。”
“夸张。”我说,却在黑暗里无声地咧嘴笑。
“说说,什么感觉?”赵宇不依不饶。
我想了想说:“像……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喘过来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我说,翻身面朝墙壁,脑子里却全是黄昏时她的侧脸,她发红的耳朵,她手指的温度。
那一夜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去了学校门口那家早点铺。老板娘认得我,笑眯眯地问:“还是两杯豆浆,一杯加糖一杯不加,再加两个茶叶蛋?”
“今天加个肉包,”我说,“菜包也来一个。”
“哟,今天胃口好?”
“嗯,”我点头,“特别好。”
周欢已经在座位上了,正低头背英语单词。我把豆浆和包子放在她桌上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但耳朵又红了。
“谢谢。”她小声说。
“不客气,”我在她后座坐下,凑近一点,“肉包是你的,菜包是我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肉包?”
“昨天你体育课结束说饿,说想吃肉,”我把吸管插进她那份豆浆里,推过去,“猜的。”
她侧过脸看我,晨光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王芯,你是不是把我说过的每句话都记住了?”
“差不多。”我坦然承认,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菜包。
前排的王依依猛地转过头,一脸受不了的表情:“两位,能不能考虑一下旁观者的感受?这才第一天,腻歪成这样,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周欢把肉包掰了一半递给她:“闭嘴,吃你的。”
“得嘞!”依依接过包子,朝我挤眉弄眼。
那天的课我几乎没听进去。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自由落体,我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偶尔抬头,能看见周欢的后脑勺,她低头记笔记时马尾会轻轻晃动,她思考时会用笔尾轻点下巴——这些小动作,我偷偷观察了快一年,今天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我们的“在一起”,最初和“没在一起”时似乎没什么不同。还是一起吃饭,一起做值日,一起在晚自习后磨磨蹭蹭最后离开教室。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比如现在我可以理所当然地接过她沉重的书包,可以在过马路时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可以在她冷的时候,把外套递过去而不需要找“我正好热”的借口。
十月,学校运动会。周欢报了八百米,我报了三千米。
“你疯啦?”依依瞪大眼睛看我,“你上次跑一千五都差点吐了。”
“陪跑,”我简洁地说,“她跑八百的时候,我在内圈陪她跑。”
“恋爱中的人真是不可理喻。”依依翻了个白眼,转头对周欢说,“欢欢,你劝劝他。”
周欢正低头系鞋带,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爱跑就跑吧。”
语气平静,但我看见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运动会那天阳光很好。周欢的八百米在上午十点。她穿着浅蓝色的运动服,站在起跑线上,马尾高高扎起,露出白皙的后颈。发令枪响,她像箭一样冲出去,我在内道跟着跑,保持在她斜前方两米左右的距离。
“呼吸!调整呼吸!”我边跑边喊。
她没理我,专注地看着前方。第二圈过半时,她的速度明显慢下来,脸涨得通红。
“周欢!最后一百米!”我加快速度,跑到她正前方,面对着她倒退着跑,“看着我!跟着我!”
她的目光聚焦在我脸上,咬紧牙关,加速。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她整个人向前扑去,我一把捞住她,扶着她慢慢走。她的重量几乎完全靠在我身上,汗湿的额头贴着我的脖子,呼吸滚烫。
“水……”她喘着气说。
我把早就准备好的温水递过去,看她小口小口地喝。阳光照在她汗湿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第几名?”她缓过来一点,问。
“第三,”我说,“特别棒。”
她摇摇头,似乎不满意,但没说什么,只是靠着我继续慢慢走。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
“王芯。”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谢谢你陪我跑。”
“应该的,”我说,想了想又补充,“以后都陪你跑。”
她抬头看我,因为刚剧烈运动过,眼睛格外亮:“你说的。”
“我说的。”
下午的三千米,轮到我在场上。起跑前我看见周欢站在跑道内侧,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条毛巾。发令枪响,我冲出去,第一圈保持在中游。跑到我们班级区域时,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加油声,赵宇和老李吼得最大声:“王芯!加油!”
但所有这些声音里,我只清楚地听见一个——周欢的,不大,但清晰:“调整呼吸,保持节奏。”
第四圈,腿开始发沉。第六圈,肺像要炸开。第八圈,眼前已经开始发黑。模糊的视线里,我看见那个浅蓝色的身影一直沿着内圈在走,始终在我前方几米的地方。
“最后两百米!”她的声音穿透耳鸣传进来。
我咬紧牙关,开始冲刺。超过一个,两个,第五个——冲过终点线的瞬间,我直接跪在了地上,世界天旋地转。
有人扶住我,是周欢。她把水递到我嘴边,我机械地吞咽,大部分流到了衣服上。她也不嫌脏,用毛巾给我擦脸,动作很轻。
“第几名?”我喘着粗气问,问完自己都想笑——和她一模一样的问题。
“第五,”她说,顿了顿,“特别棒。”
我看着她,突然笑起来,笑得咳嗽不止。
“傻。”她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全是笑意。
运动会结束后,我们坐在操场角落的看台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有人在收拾器械,广播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周欢靠在我肩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脸颊。
“累了?”我问。
“嗯。”她闭上眼睛。
我没说话,只是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远处,王依依和几个同学在打闹,笑声被风送过来,忽近忽远。
“王芯。”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我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我想了想说:“会比这样更好。”
“怎么更好?”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一定会更好。”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夕阳落在她瞳孔里,像两簇小小的火焰。然后她笑了,那对酒窝深深的:“我信你。”
那一刻,风吹过空旷的操场,扬起细小的尘埃。我看着怀里的人,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平凡的黄昏,和三个月前那个有粉笔灰的黄昏一样,正在我生命里稳稳地落定,成为我的一部分。
而往后的日子,还会有一个又一个这样的黄昏,把我们一点一点地,写成彼此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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