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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仲夏无声

    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阳光白得晃眼。

    我走出考场,混在潮水般的人群里,耳朵里嗡嗡作响。题目难不难?发挥好不好?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像泡沫一样碎掉了。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声音在说:结束了,都结束了。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举着“儿子加油”的牌子。我挤过人群,在约定的槐树下等她。树下已经站了不少人,个个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和狂喜。我靠着树干,看着校门口,心跳莫名地快。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人潮渐渐散去,她还没出来。

    我摸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又想起考试前她说过手机要关机。正犹豫,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是王依依,她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太累。

    “看见周欢了吗?”我问。

    “没,”她摇头,“我交卷早,出来就没见她。可能还在里面吧?”

    我点点头,继续等。太阳一点点西斜,把树影拉得很长。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清洁工在打扫满地的传单和矿泉水瓶。

    一种不安的感觉慢慢爬上我的脊椎。

    我重新挤进校门,逆着人流往教学楼走。考场已经空了,走廊里回荡着我一个人的脚步声。我跑到她们班门口,门锁着,窗户也关着。我趴在窗玻璃上往里看——桌椅整齐,空无一人。

    “同学,找谁呢?”一个保安走过来。

    “找我同学,周欢,145班的。”

    “考试结束都走了,你打电话问问。”

    “手机关机了。”

    “那可能先回家了,”保安摆摆手,“别在这儿逗留,我们要清场了。”

    我道了谢,慢慢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真实。校门口那棵槐树下,只剩下我的书包孤零零地靠在树根上。我走过去,捡起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

    也许她先回家了。也许她妈妈来接她了。也许……

    手机响了。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来,屏幕上显示“周欢”。我几乎是立刻接起。

    “喂?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过了几秒,她的声音才传过来,很轻,很哑:“王芯。”

    “嗯,我在呢。你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你?”

    “我……”她顿了顿,“我在医院。”

    世界静了一秒。然后所有的声音——蝉鸣、车声、风声——突然涌回来,尖锐地刺进耳朵。

    “医院?”我的声音变了调,“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

    “市一院,”她说,声音平静得不正常,“你别急,我没事。是我妈……她晕倒了,我在陪她。”

    我赶到医院时,天已经快黑了。住院部三楼,神经内科。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我在护士站问了房号,然后一间间找过去。

    307。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周欢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背对着我。她妈妈躺在床上,睡着了,脸色苍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仪器在床头滴滴地响,屏幕上跳动着我看不懂的数字和波形。

    “周欢。”我低声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看见她的瞬间,我心脏狠狠一缩。她眼睛肿着,脸上有明显的泪痕,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妈妈。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想握她的手,但她把手缩回了口袋。我只好作罢,看着床上的人。周欢妈妈睡得很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氧气面罩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雾。

    “怎么回事?”我问。

    “下午考完试,我在校门口等她,”她盯着妈妈的脸,声音平板得像在念课文,“等了好久没来,就给她打电话。邻居接的,说她晕倒了,已经叫了救护车。我赶过来的时候,她还在抢救室。”

    “医生怎么说?”

    “脑梗,”她吐出这两个字,像吐出两颗石子,“左脑大面积梗死,命保住了,但右边身体动不了,以后……可能也动不了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梗,偏瘫,这些词像石头一样砸下来,砸得我头晕目眩。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两点多。”她终于转头看我,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她本来要来接我的。早上还跟我说,考完带我去吃火锅,庆祝一下。她还说,等我考上大学,她就跟我一起去北京,在那边找个活儿干,陪着我。”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她说她要看着我毕业,看着我工作,看着我结婚……她说她还要帮我带孩子……”

    “周欢……”我伸手想抱她,但她躲开了。

    “别碰我,”她猛地站起来,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王芯,你走吧。”

    “我不走。”我也站起来。

    “你走!”她转过身,眼睛死死瞪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你走啊!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我没有可怜你!”我提高声音,又马上压低,怕吵醒她妈妈,“周欢,你看着我,我没有可怜你。我是担心你,我想陪着你,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想什么办法?”她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妈妈瘫了,我要照顾她,我不能去北京了,我不能上学了,我完了,王芯,我完了你知道吗!”

    “你没有完!”我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我,“周欢,你听我说,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你妈妈会好起来的,你也能上学,我们一起想办法……”

    “怎么想办法?”她甩开我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钱呢?医药费呢?康复费呢?我去哪儿弄这么多钱?王芯,我只有我妈了,她现在这样,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哭得浑身颤抖。我蹲在她面前,想抱她,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说什么都是苍白,做什么都无力。我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的无能和渺小。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停在门口,看见我们,愣了一下:“家属吗?病人需要安静。”

    “对不起。”我哑着嗓子说,伸手去扶周欢。她没抗拒,任由我把她拉起来,坐回椅子上。

    护士给周欢妈妈量了血压,测了体温,在记录本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推着车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和她压抑的抽泣。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哭。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受伤的小兽。我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那些安慰的话——会好的,别担心,有我在——此时此刻都显得那么虚假,那么可笑。

    过了很久,她哭累了,渐渐安静下来。我递过去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脸,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王芯,”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走吧,真的。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陪你。”

    “不用,”她摇头,“你在这儿,我……我受不了。”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她还是那个周欢,但又不是了。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碎裂了,碎成一片一片,我拼不回去。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走。但你答应我,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打给我,好吗?”

    她点点头,没说话。

    “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还是点头。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到门口,我回头看她。她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床上,她妈妈还在睡,呼吸均匀,仿佛只是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

    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的灯惨白,照得人脸发青。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板很凉,透过薄薄的裤子,一直凉到心里。

    掏出手机,屏幕一片空白。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世界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去医院。有时她妈妈醒着,看见我,会艰难地扯出一个笑,用还能动的左手比划着什么。周欢就翻译:“我妈说谢谢你来看她。”

    “阿姨您别客气,好好休息。”我说,然后把买的水果和营养品放在床头柜上。

    周欢妈妈又说了一串含糊的音节。周欢沉默了一下,说:“她说让你劝劝我,别放弃上大学。”

    我的心一紧,看向周欢。她低着头削苹果,刀子在果皮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阿姨,”我说,声音有点抖,“您放心,周欢一定能上大学的。我们一起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周欢妈妈看着我,眼睛湿了。她点点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周欢放下刀,走过去握住妈妈的手:“妈,你别说话,好好休息。我会想办法的,你别担心。”

    但有什么办法呢?

    我去问医生。医生说,周欢妈妈的情况不乐观,即使度过危险期,后续的康复治疗也是漫长而昂贵的。护工、理疗、药物,每一项都需要钱,很多钱。

    “她家里经济条件怎么样?”医生问我。

    “不太好,”我老实说,“她妈妈是病退,靠接点手工活维生。”

    医生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小伙子,尽人事,听天命吧。”

    尽人事,听天命。这六个字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上。

    我又去找班主任。班主任听了,沉默了很久,说学校可以帮忙申请助学金,但数额有限。她又给了我几个慈善机构的联系方式,让我试试。

    我一个个打电话,发邮件。有的石沉大海,有的说需要排队,有的说条件不符。世界这么大,愿意伸出的手却那么少。

    周欢开始变得沉默。她白天在医院照顾妈妈,晚上回家,还要折那些没折完的纸鹤——婚庆公司的单子还没交,那是她们家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费。我去她家找她,看见她坐在那堆彩纸中间,手指飞快地翻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帮你。”我说。

    “不用,”她头也不抬,“你回去吧,明天还要对答案估分。”

    高考答案已经公布了,同学们都在忙着估分,填志愿。但我没心情,她也没心情。

    “我陪你。”我坚持,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张彩纸,学着她的样子折。我手笨,折得歪歪扭扭,但没停。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房间里只有彩纸摩擦的窸窣声,和她偶尔压抑的咳嗽——她累病了,但不说。

    折到半夜,我送她去医院换班。她妈妈的病情稳定了些,但还不能说话,右半边身体完全不能动。看见周欢,她眼里有泪,用左手比划着,让她回去休息。

    “我不累,”周欢说,拧了毛巾给妈妈擦脸,动作很轻,“妈,你再睡会儿。”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我们在24小时便利店买了豆浆和包子,坐在马路牙子上吃。她吃得很慢,一口包子要嚼很久。

    “周欢,”我开口,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聊聊,好吗?”

    “聊什么?”

    “聊以后。”

    “没有以后了。”她看着手里的包子,声音很轻。

    “有,”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冰,“周欢,你听我说。阿姨的病要治,要花钱,我知道。但你的大学也要上,不能放弃。我们想办法,总有办法的。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她打断我,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你可以不上大学,去打工赚钱?王芯,别说傻话了。你爸妈不会同意的,我也不会同意。”

    “那你说怎么办?”我急了,“难道就真的不上了?你努力了这么久,吃了那么多苦,就这么算了?”

    “那我能怎么办!”她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王芯,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我妈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我拿什么去上学?拿什么去北京?拿什么去实现那些狗屁梦想!”

    她哭了,但这次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我可以跟我爸妈说,”我跟着站起来,抓住她的肩膀,“让他们先借点钱,以后我工作了还……”

    “王芯,”她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眼神是清醒的,清醒得残忍,“那是你爸妈的钱,不是你的。就算他们愿意借,我拿什么还?我妈妈这个病,是个无底洞,你知道吗?无底洞!”

    “那我们一起填,”我几乎是在吼了,“我跟你一起填!我陪你,周欢,我说过,你在哪儿我在哪儿,是苦是难我都陪着你!”

    “可我不想你陪!”她也吼了出来,声音嘶哑,“我不想拖累你!你懂吗王芯?我不想你因为我,放弃你的人生!你应该去上大学,去学建筑,去盖你的房子,而不是在这里,陪着我,被拖进这个泥潭里!”

    “你不是泥潭!”我紧紧抱住她,不管她怎么挣扎都不松手,“周欢,你是我喜欢的人,你不是泥潭,你是我的未来,是我所有关于明天的想象!没有你,那些房子盖得再高再大,有什么用?里面是空的!”

    她不挣扎了,但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我抱着她,感觉到她在发抖,很细微的颤抖,像秋风里的叶子。

    “王芯,”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很累,“你让我想想,好吗?让我一个人想想。”

    我松开她。她后退一步,看着地上的包子,然后蹲下去,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很慢,很机械,像一台上锈的机器。

    “你先回去吧,”她说,没看我,“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周欢……”

    “求你了。”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我喜欢的女孩,看着她眼里的绝望和疲惫,像两座山,压得她直不起腰。我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

    最后,我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说,“我走。但你答应我,不要做傻事。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告诉我,我们一起扛,好吗?”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转身,朝反方向走。走了几步,我回头。她还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清晨的光线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要断裂。

    我没再回头,一直往前走。走了很久,走到太阳完全升起,街上开始有车,有人,有声音。世界重新活过来,但我的世界,在那个清晨的马路边,碎成了千万片。

    而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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