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北京。
我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正赶上一场秋雨。雨不大,但很密,把整个城市罩在一层灰色的薄纱里。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混在人群中,跟着指示牌找地铁。空气里有陌生的味道——汽油、尘土,还有一种北方城市特有的、干燥的冷。
学校很大。红砖楼,梧桐树,和高中有点像,但又哪里都不一样。这里的人更多,步子更快,说话带着各地方言,偶尔能听见几句家乡话,我会下意识地回头,然后自嘲地笑笑。
建筑系在一栋很老的楼里,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教室很大,能坐一百多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像眼泪。
“同学,这儿有人吗?”旁边有人问。
我转头,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脸很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没。”我说。
“谢啦。”他放下书包,在我旁边坐下,“我叫李想,东北的。你哪儿的?”
我说了家乡的名字。他哦了一声,说那地方冬天不太冷吧?我说还行。然后我们就没话了,各自翻开新发的课本。第一节课是建筑史,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说话慢条斯理,像在讲故事。
我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觉得还在高中教室,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的后脑勺,马尾随着她记笔记的动作轻轻晃动。
但一抬头,只有陌生的人,陌生的脸。
下课铃声把我拉回现实。李想戳了戳我:“去食堂?”
“嗯。”
食堂人很多,排队排了十分钟。我要了份西红柿鸡蛋面,找位置坐下。李想坐我对面,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宿舍的床太硬,北京的菜太咸,同寝室有个哥们打呼噜像打雷。
我嗯嗯地应着,低头吃面。面有点坨了,味道很一般,但我还是吃完了。吃饭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摸出手机,屏幕是暗的,没有新消息。我又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最后还是锁了屏。
“给女朋友打电话?”李想挤眉弄眼。
“没。”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分了?”
“嗯。”
“可惜了,”李想叹了口气,但很快又笑起来,“没事,大学美女多的是,过阵子就好了。”
我没接话。过阵子就好了——所有人都这么说。时间能治愈一切,能冲淡一切。但没人告诉我,这段时间有多长,要怎么熬过去。
下午没课,我去图书馆办了卡。图书馆很大,有五层,书多得像海。我在建筑区转了很久,最后抽出一本《中国古建筑图解》,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能看到学校的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朝气蓬勃,生机勃勃。
我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突然想起高三那年的运动会。她跑八百米,我在内道陪跑,最后一百米,我面朝着她倒退着跑,喊“看着我!跟着我!”。她咬着牙冲过终点,整个人扑进我怀里,汗湿的额头贴着我的脖子,呼吸滚烫。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同学。”
我回过神,旁边站着个女生,马尾,眼镜,手里抱着几本书。
“能帮我看一下东西吗?我去还书,很快回来。”
“好。”我说。
“谢谢。”她把书放在桌上,转身跑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瘦瘦高高的,马尾一晃一晃。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是她。
但不是。她不会在这里。她在两千公里外的小城,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奔波,在药费和生计之间挣扎。她不会在图书馆,不会抱着书,不会笑着请陌生人帮忙。
她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一个我进不去,也帮不了的世界。
那个女生很快回来,道了谢,抱着书走了。我重新翻开手里的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斗拱、飞檐、榫卯结构,在我眼前模糊成一片。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几乎是立刻掏出来——是她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到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字:“到了,一切顺利。阿姨怎么样了?”
发送。然后盯着屏幕,等。等了几分钟,回复来了:“老样子。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嗯。”
对话到此为止。我盯着那短短的几行字,想再说点什么,问她吃饭了没,问她累不累,问她……想不想我。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只是锁了屏。
有些话,问了也是白问。有些答案,知道了只会更痛。
我收起书,走出图书馆。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风很凉。我沿着校园的主干道慢慢走,路过篮球场,路过小卖部,路过一片银杏林——叶子还没黄,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响。
走到一栋实验楼前,我停下脚步。楼很旧,墙皮斑驳,爬满了爬山虎。但楼前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建筑系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设计改变生活”。
我站了很久,看着那行字。设计改变生活——多美好的一句话。但我现在连自己的生活都改变不了,怎么去改变别人的?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妈妈。
“小芯,到学校了吗?宿舍怎么样?同学好相处吗?”
“都挺好的。”我说,声音很平静。
“那就好。钱还够吗?不够跟妈说。”
“够。”
“那个……周欢,有联系你吗?”
“发了条短信,报了平安。”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儿子,有些事,得学会放下。你还年轻,路还长……”
“妈,我知道。”我打断她,“我先去吃饭了,挂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走。走到宿舍楼下,天已经快黑了。楼里灯火通明,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新开始的故事。只有我的故事,好像停在了那个夏天的午后,停在一扇关上的门前,再也走不动了。
推开宿舍门,李想正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在看书,一个在打电话,说的方言我听不懂。我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把书包扔到床上,然后爬上床,面朝墙壁躺下。
“王芯,你不吃饭啊?”李想喊我。
“不饿。”
“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累。”
“行,那你睡会儿,晚上我叫你。”
我没应,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些画面又涌上来——她哭着说“分手”的脸,她妈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扇关上的门,那个空荡荡的楼梯间。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一遍又一遍。
我摸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还有几张她的照片——运动会上她冲过终点,我偷拍的,脸涨得通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在操场看台上,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夕阳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最后一张,是她折的千纸鹤,小小的,躺在我手心,背景是教室的黑板,上面有她写的“新学期新气象”。
我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像在举行某种仪式。然后,选中,全选,删除。
“确定要删除这7张照片吗?此操作不可撤销。”
确定。
相册空了。像我的心,也空了。
我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声很大,呼呼地吹,像要把整个秋天都吹走。我听着风声,听着李想敲键盘的声音,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歌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又回到那个夏天的操场。她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阳光很烈,蝉鸣很响。我喊她的名字,她回头,对我笑,酒窝深深的。然后画面一转,是医院,是白色的床单,是她哭着说“你走吧”。
我猛地惊醒,一身冷汗。宿舍里很黑,只有李想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映着他专注的侧脸。我摸出手机看时间,凌晨两点。
我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阳台。北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高楼闪烁的灯光,和一轮朦胧的月亮。风很冷,吹在脸上,刺刺的。
我点开短信,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很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北京下雨了,很冷。你那边呢?”
发送。然后,像完成了一件大事,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那些灯光一片一片,连成一片光海,浩瀚,璀璨,但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我的心猛地一跳,掏出来看。
“这边也下雨了。记得加衣服。”
短短八个字,我看了又看,像要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的关心,像普通朋友,像陌生人。
我打字:“你也是。别太累。”
发送。
这次,没有回复了。
我收起手机,继续看远处。夜很深,城市睡了,只有风还在吹,不知疲倦地吹。我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有风的夜晚,我们在操场看台上,她说:“王芯,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我说:“会比这样更好。”
那时候的我,多天真啊。天真地以为,只要相爱,就能战胜一切。天真地以为,未来是条笔直的路,只要我们手牵手,就能一起走到头。
但现在我知道了,未来不是路,是一片海。而我们,是两艘小船,被命运的浪打散,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彼此。
风更大了,吹得我眼睛发酸。我抬手揉了揉,手背湿了一片。
原来北京的风,也会让人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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