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来还衣服那天,深圳下了场暴雨。
我特意调了班,在租屋楼下的奶茶店等她。出门前我还特意照了十分钟镜子,把总是不听话的头发用水抹了又抹,最后还是放弃,任由它们乱糟糟地翘着。
林小雅撑着一把透明的伞跑来,白球鞋溅上了泥点。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裙,头发披着,发梢微卷——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特意去理发店做的。
“等很久了吗?”她喘着气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衣服洗好啦。还有……这个给你。”
纸袋里是我的那件外套,散发着不一样的柔顺剂香气。下面还压着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这是……”
“谢礼呀。”林小雅托着腮,眼睛弯成月牙,“那天真的多亏你了,不然我就在大街上丢死人啦。”
我本来想说不用,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太久没被人这样郑重地感谢过了。在酒吧,客人把零钱扔在桌上时甚至不会多看我一眼;在工地,工头发工资时总抱怨“又花这么多”。我像是这座城市看不见的齿轮,突然有一个人,弯下腰来对他说:我看见你了。
“你……还在上学?”我生硬地找话题。
“嗯,深大附中。”林小雅吸了一口奶茶,“你呢?工作了吗?”
“在酒吧做服务员。”
“哇,好玩吗?是不是能见到很多有意思的人?”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在酒吧我见过醉醺醺抱着马桶哭的投资人,见过被分手后砸了半个吧台的白领,见过用钞票点烟炫耀的暴发户。那些人在白天也许是另一副模样,但在夜里,在酒精和霓虹的浸泡下,都变成了一滩滩模糊的、溃散的欲望。
但我只说了一句:“还行。”
那天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小雅说话时总爱比划,讲到兴奋处会不自觉提高音量,然后又不好意思地捂嘴笑。她说她想考广州的美术学院,喜欢画水彩,最喜欢莫奈的睡莲。她说她爸妈管得严,这次是偷跑出来的,回家可能要挨骂。
“那你还不快点回去?”
“再坐一会儿嘛。”她眨眨眼,“和你聊天很开心。”
窗外的雨小了,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把街景切割成破碎的色块。看着小雅被奶茶水汽氤氲的侧脸,突然希望这场雨永远不要停。
之后的日子,我们开始频繁地聊天。我的夜班作息和小雅的学生时间很难对上,但总是撑着不睡,等她下晚自习回家,在QQ上弹过来一个笑脸。她给我看今天的速写作业,我给她拍凌晨四点的深圳街头。她抱怨数学题好难,我发酒吧客人喝醉后唱的跑调情歌。
世界被切割成两半:一半是我真实生活的、油腻嘈杂的酒吧后厨和永远散不尽的烟味;一半是手机屏幕里,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孩和她描述的、光明剔透的校园生活。我在这两个世界之间摇摆,时而觉得靠近,时而又被巨大的落差击垮。
八月的一天,小雅说:“我们见面吧。”
我请了假,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车去她学校附近。小雅穿着校服,背着双肩包,从校门口跑出来时,裙摆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今天月考成绩出来了,我进步了三十名!”她眼睛亮晶晶的,“妈妈说可以奖励我一个愿望。我选了和你见面。”
我当时心里一紧:“你妈知道我了?”
“知道呀。我说你是在奶茶店认识的朋友,那天帮了我大忙。”小雅歪着头,“我没说错吧?”
是没说错,但也没说全。可我把这句话咽下了。
我们沿着学府路慢慢走,路过卖文具的小店、挂着“考研冲刺”横幅的补习班、挤满学生的麻辣烫摊位。小雅说她想吃冰,我给她买了支绿豆冰棍,她舔了一口,递到我嘴边:“你尝尝,好甜。”
我突然僵住了。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低头在那支冰棍上咬了一小口。甜腻的、廉价的香精味,却让当时的我心跳如鼓。
“甜吧?”她笑得狡黠。
“嗯。”
那天天色渐晚时,我们走到了深圳湾。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跨海大桥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小雅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浪花一次次漫过她的脚踝。
“陈默,”她突然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愣住。我从来没想过“以后”。那时我的生活是按天计算的,今天要上班,明天要交房租,下个月可能要换工作。以后太远了,远得像海平线,看得见,但永远走不到。
“不知道。”
“我想当插画师,给书画漂亮的插图。”小雅转过身,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飞扬,“或者开个小画室,教小朋友画画。你呢?你不可能一辈子在酒吧吧?”
一辈子。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我……初中都没毕业。”我艰难的慢慢说出口。
“那又怎样?”小雅走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我爸爸也是中专毕业,现在不也开公司了?你可以去学技术啊,学修车,学烹饪,学编程——我表哥就是培训班学的编程,现在一个月挣两万呢。”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世上所有事只要“去学”就能解决。我看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脸庞,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和……自卑。是的,自卑。这个词我以前甚至到现在从没有不肯承认,但现在它赤裸裸地横亘在我们之间,像那道越来越暗的海平线。
但我还是说:“好,我考虑考虑。”
她笑了,酒窝深深:“这才对嘛。我们一起努力呀。”
从深圳湾回来的那个晚上,我在隔断房里坐了一夜。
窗外工地的钻机停了,难得的寂静反而让人心慌。手机屏幕亮着,是小雅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今天超级开心!”
我没有回。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第一次认真思考“以后”这个词。
小雅说得对,我不能一辈子在酒吧。可我能做什么?初中都没读完,除了端盘子、分快递、擦杯子,我还会什么?
凌晨四点,我打开那部二手诺基亚,搜索“深圳 培训”。屏幕太小,字密密麻麻的,看得眼睛发酸。修车、美容美发、电工、电焊、挖掘机……这些我都想过,但总觉得哪里不对。直到看到“编程培训”四个字。
小雅提过她表哥学编程。两万一个月。那个数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眼前的迷雾。
第二天,我破天荒地在中午就醒了——平时都要睡到下午三点。洗漱后,我坐公交去了培训学校集中的科技园。一家家机构问过去,得到的结果差不多:学费一万二到两万不等,学六个月到八个月,包推荐工作。
最便宜的那家也要一万二。我算了算自己的存款:三千七百块。还差八千三。
回到酒吧,我跟经理提出辞职。经理叼着烟,斜眼看我:“干得好好的,辞什么职?找到更好的了?”
“想学点东西。”
“学东西?”经理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陈啊,不是我说你,咱们这种人,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学什么学?学了就能出人头地?”
我没接话,只是坚持要辞职。经理摆摆手:“行行行,年轻人有志气。这个月工资结给你,下个月不用来了。”
最后一个月工资加小费,到手两千八。存款变成了六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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