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千月薪的第一个月,我拿到了一笔“巨款”。扣掉五险一金,到手六千三。我站在ATM机前,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取了五百块现金,崭新的红色钞票,捏在手里有真实的厚度。
我给小雅买了条围巾。浅灰色的羊绒,摸起来很软。她拿到时眼睛亮亮的,但下一秒就皱起眉:“很贵吧?你才刚工作,别乱花钱。”
“不贵。”我说谎了。这条围巾花了我三百八,是我买过最贵的礼物。
“真的?”
“真的。公司发奖金了。”
她这才笑了,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在奶茶店的玻璃窗上照了照:“好看吗?”
“好看。”其实她戴什么都好看。
那个周末,我租的房子隔壁搬来一对情侣。晚上能听见他们的争吵和嬉笑,墙壁很薄,什么声音都挡不住。我戴着耳机听课,JavaScript的高级部分,闭包和原型链,像天书一样。耳机里的声音和隔壁的噪音混在一起,让人烦躁。
凌晨一点,我终于关掉电脑。手机亮了一下,是小雅的消息:“睡了吗?”
“还没。你怎么还没睡?”
“在画作业,水彩怎么也画不好,好烦。”
我回了个摸头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张照片:画纸上一片模糊的蓝色,像是夜空,又像是深海。
“这是什么?”
“本来想画星空,但颜料混在一起了。失败了。”
“我觉得好看。”
“真的?”
“真的。像……像宇宙刚诞生的样子。”
她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你就会安慰我。不说了,我继续跟它死磕。”
“加油。”
放下手机,我躺在床上。隔壁的情侣还在说话,女的说“明天想吃火锅”,男的说“好,下班带你去”。很平常的对话,但听得我心里发涩。
我突然很想问问小雅:你现在在干什么?除了画画,还会想什么?会想未来吗?会想……我吗?
但我没问。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就回不去了。
五月,小雅来我公司的楼下等我下班。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背着画板,站在写字楼门口的花坛边,像一株清新的植物。我的同事经过时都多看她两眼,然后拍拍我的肩:“女朋友?可以啊陈默。”
“不是,朋友。”我连忙解释。
小雅笑着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走吧,我饿了。”
我能感觉到同事意味深长的目光。我有点不自在,但小雅似乎没察觉,或者说,她不在乎。
我们去吃了麻辣烫。小雅一边被辣得吸鼻子,一边说个不停:学校的艺术节,讨厌的文化课,妈妈又逼她学钢琴。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对了,我们学校下个月有毕业舞会。”她突然说,“你要不要来?”
“我?我去干嘛?”
“来玩呀。可以带家属的。”
家属。这个词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合适的衣服。”我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我帮你挑!”她眼睛一亮,“周末我们去东门,我知道有家店,西装可好看了,还不贵。”
“真的不用……”
“就这么说定了!”她打断我,自顾自地决定了。
周末,我还是被她拉去了东门。那家店确实不贵,一套西装三百块,但料子很硬,穿在身上像盔甲。我在试衣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陌生的,僵硬的,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好看!”小雅在外面喊。
我走出去,她围着我转了一圈,点点头:“就是肩膀这里有点宽,改一下就好了。老板,能改吗?”
“能,加二十。”
“行,改吧。”
等改衣服的时候,我们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小雅指着街对面的一家婚纱店:“你看那件,好漂亮。”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橱窗里是一件抹胸婚纱,层层叠叠的纱,缀着细碎的水钻。
“以后我结婚,就要穿那样的。”她托着腮,眼神梦幻。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沉默。
“陈默,”她突然转过头看我,“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整天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不会。”
“真的?”
“真的。”我顿了顿,“你这样……挺好的。”
“好在哪里?”
“干净。”我说,“像没被污染过。”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但笑容里有点别的什么东西。她说:“陈默,其实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干净。我也会嫉妒,也会撒谎,也会在背后说人坏话。我只是……只是在你面前,想表现得更好一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刚好老板喊:“衣服改好了!”
我如释重负地站起来。那套西装后来一直挂在衣柜里,再也没穿过。毕业舞会我也没去。那天我骗小雅说公司要加班,其实我在出租屋看了整晚的教程。凌晨三点,小雅发来舞会的照片,她穿着淡紫色的礼服,和一个穿白西装的男生在跳舞。男生的手搭在她的腰上。
“好玩吗?”我问。
“还行。就是穿高跟鞋脚好痛。你没来可惜了。”
“嗯。”
我关掉手机,继续看代码。屏幕上的字母在跳动,像一群黑色的虫子。
六月,深圳进入台风季。天阴沉沉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公司接了个大项目,要给一家连锁酒店做官网。老板把这个项目交给我负责,带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
实习生叫小李,名牌大学毕业,说话时总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他写的代码很漂亮,但不喜欢沟通。我让他改一个功能,他表面答应,转头就在茶水间跟别人抱怨:“一个初中生,懂什么?”
我听见了,但没说话。有些事,用嘴说没用,得用实力证明。
项目很赶,客户又难缠,需求一天变三次。我和小李连着加了一周的班,每天凌晨才走。周五晚上,台风来了,暴雨如注。老板说今天早点回,注意安全。
小李收拾东西先走了。我检查完最后一遍代码,提交,关电脑。走出公司时已经十一点,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狂风卷着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我没带伞,把外套顶在头上往公交站跑。跑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小雅。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陈默,你在哪?”
“我在路上。怎么了?”
“我跟我妈吵架了……我能去你那儿吗?”
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这么晚,你妈能同意?”
“我不管!我要离家出走!”
“别闹,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在学校门口。”
“等着,别乱跑。”
我挂掉电话,掉头往深大附中跑。雨越下越大,路上积水已经没过脚踝。等我跑到学校门口,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小雅蹲在屋檐下,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她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起来,我送你回家。”我去拉她。
“我不回家!”她甩开我的手,“她根本就不理解我!我说我想学纯艺,她非要我学设计,说好找工作!她根本不懂什么是艺术!”
“那你先跟我回去,等你冷静了再说。”
“我不!”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衣服黏在身上,又冷又重。我说:“林小雅,别闹了行不行?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你知道外面台风有多大吗?”
她愣住了,大概没见过我这么凶。
“我……”她想说什么,但被一阵更猛烈的风吹断了。雨横着扫过来,我们俩都打了个寒颤。
“先跟我走。”我抓住她的手腕,不容分说地拉着她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雨声太大,说什么也听不见。回到出租屋,我扔给她一条毛巾:“擦擦,我去烧热水。”
她在床边坐下,抱着膝盖,不说话。我烧了水,泡了两包板蓝根。递给她一杯,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
“为什么吵架?”我问。
“她翻我画册,看到我画的人体素描,说我不学好。”她的声音闷闷的,“那是艺术!她根本就不懂!”
“你妈也是为你好。”
“你也这么说!”她突然提高声音,“你们都一样!都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我没有。”我看着她,“我只是觉得,你妈再不对,她也是你妈。这么晚跑出来,她会担心。”
“她才不会担心,她只担心我的成绩,我的前途!”
我没再说话。热水器的水烧好了,我说:“你去洗个澡,别感冒了。衣服……穿我的吧。”
她点点头,抱着我的衣服进了浴室。我坐在桌子前,听着哗哗的水声,脑子很乱。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我的T恤穿在她身上太大,下摆到大腿,袖子卷了好几道。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眼睛还红着。
“坐。”我指了指床。
她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屋里很安静,只有雨敲打窗户的声音。
“陈默,”她突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躲着我?”
我愣住了。
“毕业舞会,你说加班。上周我说去看电影,你说有事。这周我说来你公司找你吃饭,你说要开会。”她看着我,眼神锐利,“陈默,我不是傻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因为觉得我烦,还是因为……”她顿了顿,“因为觉得我们不配做朋友?”
“不是!”我脱口而出。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水汽,像雨后的玻璃。我想说,因为喜欢你,因为不敢喜欢你,因为觉得你太好了,好到我不敢碰。但话到嘴边,却变成:“我最近……很忙。”
“忙到连回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
她笑了,但笑得很苦:“陈默,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宁愿你直接说‘林小雅,我不想跟你做朋友了’,也不要这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好像我是一块烫手的山芋,你想扔,又不敢扔。”
“我没有……”
“你有。”她打断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我考上广美?从你知道我爸是开公司的?还是从你找到工作,觉得终于能在我面前抬得起头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我最痛的地方。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你说啊!”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陈默,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要这样对我?”
“你没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是我错了。”
“你错在哪里?”
“错在不该认识你。”我说。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像是没听懂。
“不该在莲花山公园多管闲事,不该加你QQ,不该……不该喜欢上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窗外的雨一样破碎,“林小雅,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是大学生,要当画家,你爸妈是体面人。我呢?我初中没毕业,在酒吧端过盘子,现在一个月挣七千块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我连你身上这条裙子都买不起。”
“你觉得我看重这些吗?”她的声音也在抖。
“你不看重,但我看重。”我说,“小雅,我可以喜欢你,但我不可以耽误你。你值得更好的,值得跟你一样干净的、光明正大的人。不是我这样的。”
“什么叫你这样的?”她的眼泪掉下来,“陈默,你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那我呢?我喜欢上一个‘不堪’的人,我又是什么?”
“你别这么说自己……”
“我偏要说!”她哭着喊,“我喜欢你,陈默!从你在莲花山给我系上外套的那一刻就喜欢了!我管你是什么学历,做什么工作,挣多少钱!我喜欢的是你!是你这个人!你明不明白?”
我僵住了。雨声,风声,还有她的话,混在一起,像一场海啸,把我吞没。
“你……”我喉咙发紧,“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她往前走了一步,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陈默,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我不敢。我躲开她的视线,看着地上那摊水渍。是我的衣服滴下来的水,混着她的,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看,你连看都不敢看我。”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陈默,你真怂。”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我怂。我可以在酒吧对着发酒疯的客人挥拳头,可以为了学编程几天几夜不睡觉,可以在老板面前夸下海口。但在她面前,我就是个怂包。
“好。”她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门边,“我懂了。陈默,我今天来,本来是想告诉你,我决定听我妈的,学设计。我想,如果我能现实一点,你是不是就能勇敢一点。”
她拉开门,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但现在我明白了,跟你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是我们之间,本来就隔着一道墙。我在墙这边怎么喊,你在墙那边也听不见。”
“小雅……”
“再见,陈默。”她说完,转身冲进了雨里。
我想去追,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吞没。
门还开着,风卷着雨点扑进来,打湿了地板。我站了很久,然后走过去,关上门。
屋里还留着她的味道,淡淡的,像洗衣液,又像雨水。我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头埋进膝盖。
外面的台风还在刮,呼啸着,像某种野兽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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